红的老家在含山。每归故里,她总要在朋友圈晒一晒运漕的早茶。照片里笼屉层叠,白汽氤氲,漫过半个镜头,碟中点心看不真切,一股温热诱人的气息,却隔着屏幕扑面而来。
含山是古县。华阳洞还在,王安石《游褒禅山记》仍是课本里的必读篇目;凌家滩玉器馆,将中华文明的悠远刻度,又向前延展一大截。可红晒出的,从来不是这些,是老街深巷,是几笼点心。大约故乡原是这样,纵有宏大厚重的历史,终究抵不过清晨一屉屉刚出笼的包子、烧麦。
红先往铜庙村,看望同住故土的姊妹。国庆甫过,我们便奔赴含山。心里掂着的这顿早茶,是否一如想象里那样踏实、熨帖。
运漕老街傍着裕溪河。在河畔稍立,沐河风,望远水,便能感知这条水道过往的分量。大河滔滔,曾送千帆漕舟,通江达海。当年南北商贾汇聚于此,舟楫络绎,市井繁喧。南方清润的茶食与北方醇厚的面点在此荟萃,慢慢酝酿出独属于运漕的早茶烟火。岁月迁延,漕运的喧嚣早已消散,唯有这份晨间滋味,岁岁相传,不曾消减,化作古镇绵长温润的底色。
循着导航去往藕香居。红说,这是极具人气的招牌老店。走在头里的我们,青石板来回踏过,几番寻觅,竟不得其踪。巷道逼仄,招牌古旧,稍不留神便擦肩而过。幸得红引路,拐过一道弯,钻进窄巷,不起眼的门庭之内,已是茶客盈门。
茶馆烟火融融,皆是手工慢制的本土风味。铺面朴素,不过十余张木桌木椅,经年累月被茶客摩挲,木纹温润,泛着柔光。店主引我们上二楼,先泡一壶白茶,汤色清浅,热气袅袅,窗外望得见裕溪河隐隐的波光。我心生疑惑:二楼何以不见其他茶客?店主道,除却喜宴包场,这里平日并不对散客开放。这份礼遇,自是因红的缘故。
闲谈中方知,铺子开了四代、五十多年,手艺源自店主曾祖父,代代相传。言语间不见矜夸,只似在叙述一桩顺理成章的旧事。半世纪光阴,足以让老街人事几番更迭。他牢记运漕早茶的本味,恪守祖训:“三分利胀死人,七分利饿死人。”每日食材定量备办,售罄即闭店。凭着实料诚心,生意经年不衰。
出名的是双味干丝,一煮一拌,风韵各异。大煮干丝汤色澄明,干丝细匀如缕,佐以菌菇、银耳慢煨,浸透鲜醇底汤,入口柔润,鲜而不腻。凉拌则配姜丝、香菜、花生米,调味简淡,脆嫩回甘,是江北清秋晨间的清爽。蛋煎锅贴最具本地风味。师傅火候拿捏精准,底壳煎得焦黄,裹一层薄蛋皮,锁住肉汁,外脆里嫩,脂香绵长。小笼汤包拙拙可爱,提之若垂着一盏小灯笼,皮薄汤盈。还有米糕、烧麦、炒面皮,诸般小点次第铺陈,皆是家常实在的味道。
楼下厅堂热闹正盛。蒸汽在屋梁间回旋,人声、碗碟声、油锅滋滋声,融成一片。晨光穿过木格花窗,落在盛着点心的瓷碗上,暖意融融。街坊邻里不愿起灶的,三两结伴,一壶粗茶,几碟小点,闲话朝夕,神色安然。远道而来的游人落座其间,放下行色匆匆,浸入市井温情,细品这份绵延数十年的人间滋味。这里没有喧嚣,像电影里的老镜头,一切都是旧旧的、缓缓的。
辞别藕香居时,看见檐下多了摆摊的人,酥糖、锅巴、芝麻丸子,才剥下的芡实,也不吆喝,只是静静坐着。红说,幼时父亲便带她来这里,吃的也是这几样。店址未迁,味道也大致如故。我暗自思忖:在含山,凌家滩玉器托举着数千年的文明,褒禅山幽洞藏着千古名篇,可对清晨坐在藕香居的茶客而言,那些都太过遥远。眼前一碟干丝、一笼烧麦、一盏白茶,才是触手可及、入口可尝的古意。
大河滋养古镇,茶食藏住流年。裕溪河依旧在镇外缓缓流淌。漕船早已不再停靠这座码头,可早茶的热气,每日依旧从这条幽深小巷冉冉升起,成为皖江水畔最动人的寻常光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