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年前江南家乡,到了晚上,为了节省煤油,大家是不点灯的。早早睡觉,等待天明。这样的日子一直要延续至春节前,门前才有了微弱的灯光。
儿时的村庄,相距并不太远,一般1至2公里。因为是丘陵,村庄都坐落在小山包上,村子之间大多是洼地或者水塘相连。道路的两旁,枯萎的杂草与比人高的树木,阻挡着视线。白天,如果路上无人,寂静的凹地处,我一个十岁左右的娃娃独行,还是有些害怕的。放学后,我在左右张望中一路小跑通过,总觉得林中有狼窜了出来,把我叼走。因为冬天,经常听说隔壁村有猪被狼偷吃了。
家乡正南,有个稍大的村庄叫“黄山头”,村里有个木匠叫“大友子”,那天娶新娘,非常热闹。天未黑透,他们村子就亮起汽油灯,把黄山头照得雪亮雪亮。
我们老家办喜事,总喜欢选择春节前农闲这段日子,迎亲也是傍晚时分。因为不过中午12点,新娘家是不准“发轿”的。如果新郎家路远,等新娘子进门,太阳早落山了。接亲的队伍进村前,村里年轻人围堵讨要喜糖和喜烟,是习俗。那天放学后,我不知怎么带着妹妹,也加入到看热闹的人群中。喜糖没抢到,却耽误了回家时间。
等我发现不妙,天已完全黑了下来。看着身边吓哭的妹妹,想回家,我已找不到回家的路了,也根本不敢迈开腿。
正当我担惊受怕时,父亲出现了。原来收工回家,不见我和妹妹,他和母亲便四处寻找,甚至找到小学校。到处问人,也不见我们俩在哪里。父母亲对着空旷的田野呼唤我们小名,只听到夜晚山间传来的回声。心急如焚的父亲,看到对面村子里亮起的汽油灯和震耳欲聋的鞭炮声,提着一条麻绳,打着手电筒,一路寻来。
看到站在眼前的父母亲怒睁着双眼,我和妹妹吓得弓起身。父亲见到我俩,二话不说,举起麻绳一顿猛抽,我浑身疼痛却不敢哭出声,知道自己错了,只能强忍泪水。妹妹用瘦弱的身体试图挡在我前面。母亲也在旁边咬牙切齿地说:“打得好,再打。”
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挨打,一直是老师眼中好学生,父母眼中的好宝宝。这次被揍,是自己必须承担的教训。等父亲出完了这口气,说:“回家。”我牵着妹妹的手,拐过墙角,借着新郎家的灯光,我回头望了下母亲和父亲,母亲呼吸急促,眼里噙满泪水,双膝上,有两块黄泥巴,那是寻路时摔倒的痕迹。父亲的双眼也挂着一行泪花,在汽油灯的光芒下,晶亮晶亮……多年后,我依然记得这个景象,因为我已成了父亲。教育儿子,我没用过麻绳,但我知道父亲这根麻绳挥下去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