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休十年了,我完全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。买菜做饭,散步闲逛,读书写作,外出旅游,这便是我现在的生活状况。
一个人,是寂寞的。正如丰子恺的那幅名作《人散后,一钩新月天如水》。满目空灵,只剩下一钩新月和冷掉的茶,而人,已经孤独于月下寂影里了。但“寂寞”并不总是坏事,如果能深入其中,就会发现“寂寞”和我们精神上的契合。或许只有在“寂寞”中,人才不会丢失自己,才能获得成熟所必需的时间和养分。
每天早上走进菜市场,大大小小的摊位上,各种时令蔬菜码放得整整齐齐,有条有理。红艳艳的番茄和深紫色的大胖茄子择邻而处,白萝卜和绿生菜交光互影,脆生生的黄瓜与光滑滑的胡萝卜相伴,尖嘴巴的秋葵总和鹅黄色的娃娃菜待在一块儿,雪白的豆腐和金黄的豆腐干搭配……泥土的气息,水湄的气息,山野的气息,身临其境,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。我喜欢这人间烟火气十足的菜市场。
每天傍晚,我去住所附近的银河公园散步。一个人散步最大的好处是,笃笃定定、慢慢悠悠,内在的平静和充实,使得你最接近你自己。一花,一草,一鸟,一石……都是途中的小友,可随时为它们止步,只须目光,不用言语,甚好。走累了,树荫下、草地上静静地坐着,安静地听一树风声,安静地与一株小草对话,安静地听鸟儿唱歌,安静地观蝶儿跳舞。那一刻,即便是一个人也不会感到寂寞。
晚上9点,我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在书房里“挣扎”一段时光。写作对于我来说,与名利无关,只是热爱;与才能无关,依赖的是情感;与天赋无关,仰仗的是执着。台灯下,我就像一个老农在自留地里忙忙碌碌,虽然辛苦,但我乐在其中。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刻,可以静静地谛视自己,准确地找到自己,听到微弱却真实的心跳的声音。美国作家苏珊·桑塔格说:“所有写作都是一种纪念。”是的,选择写作,实际上就是选择一种精神方向,选择一种生存方式和态度。在自己的世界里勇往直前,每个人都可以活得像一支队伍。
读书也是一件雅事。翻开书页类似开始了一种仪式——将众声哗然挡在门外,让生活节奏、让内心慢下来,进入一本书,便进入另一个世界。书中人物的一颦一笑、一嗔一怒,痛苦与欢乐,恐惧与平和,卑微与崇高,苟且与担当以及种种悲欢离合、爱恨情仇,都可以慢慢感受。卡莱尔说过,书籍里横卧着历史的灵魂,读经典就是在聆听一些高贵的灵魂自言自语。因此我说,书房就是我的寺庙,它是众神狂欢和叹息的地方,也是我独自修行的场所。
退休十年,全国大大小小主要景点都留下了我的足迹。和大多数喜欢跟团旅游的人不同,我喜欢一个人独游。余光中曾说:“独游有双重好处。第一是绝无拘束,一切可以按自己的兴趣去做。另一种好处是能够深入异乡,游伴愈多,愈看不清周围的世界。”确实,真正的旅行,就是领略不一样的文化,体验不一样的生活,又或者踯躅于林泉,寄情于山水。人一旦走进大自然,就会自觉地变小、变静、变慢,离物质更远,离精神更近。正如杨绛先生的百岁感言:人生最曼妙的风景,是自由自在去领略一个城市、一段故事、一片风景,留下一串足迹、一路心情、一生回忆。
十年了,对于人生已进入“下半场”的我来说,以往看不透的,慢慢淡了;始终执着的,渐渐放下了。平静接受,坦然面对,对渐行渐远的人与事两相释然。高兴了就庆祝,做几样好吃的菜奖励一下自己;难过了就发会呆,这既是一种生存的能力,也是一种心灵净化的洗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