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，我挑两棵新鲜油麦菜，装进塑料袋子准备过秤付款。突然听见超市店长——那个系红围裙的年轻女子非常生气地训斥声：每回都这个样子，你别来买菜了，我们不欢迎你来！都像你这样，店早就关门了！我心里一拎：骂谁呢？这也太言重了吧！

扭头去看，年轻女店长站在一位老太太旁边，一脸怒气地看着老太太。那位老太太该有七十大几吧，瘦瘦的，后背都快弯成一张弓了。此刻，她正伸着头择菜，挑挑拣拣，装进塑料袋子的是一些鲜嫩的白菜心，她手边凌乱地散布着一些菜帮子。

我明白了，都是这些菜帮子惹的祸。撇下的菜帮子就废掉了，年轻女店长肯定心疼。那老太太心态好，人家怎么训斥她充耳不闻，一点反应都没有。或许，她老人家本来就耳背，只见别人嘴巴动，根本听不见人在说什么。这样挺好，省掉许多麻烦。女店长骂几句也就算了，老少双方不会起争执。

买菜时有挑有拣实在难免，谁也不会闭着眼睛买回一包烂菜。不过那位老太太可能太会过日子了，她精打细算到精益求精的程度。女店长朝老太太发火，语气是重了些，心情却可以理解，她有她的难处。管理不善出现亏损，这个店就会关门。说实话，小区门口生鲜店不能关门，它一关门我们这些天天买菜的人就会失去原有的方便，生活规律和习惯都会被打破。

入夏后，豇豆上市，我常买豇豆。跟人家不一样，别人喜欢买嫩豇豆，我却喜欢买老豇豆。嫩豇豆身子骨结结实实，通体紧绷绷的，苗条得很。炒熟了，吃起来脆响，只是味儿有点青涩气。老豇豆疲沓沓的，像老人松松垮垮的皮肤，很不好看。烧熟了烂兮兮的没个正形，它的味儿却绵厚。

有次在超市准备买豇豆，见一位老妇人在那里挑嫩豇豆。她从成捆的豇豆里，一根根挑出最嫩的豇豆。女店长见了，几大步跨过来大声提醒她，你不能这么挑，嫩的都让你挑走，老的卖给谁呢？

老的卖给我吧，我喜欢买老豇豆。我随口搭腔道。女店长狠狠白我一眼，对我唱她反调的行为严重不满，甚至她可能怀疑我跟那老妇人是一伙的。冲着她的白眼，我补上一句，真的，我就要买老豇豆。你在几捆豇豆里，拣最老的挑给我。

听我这么说，女店长笑了。她笑起来，比她满脸怒气的时候好看多了。估计她很难相信世上竟有这等傻的人，买菜不买嫩的故意买老的。为证实我说的不是假话，她亲自动手，在成捆的豇豆里，将那些疲沓沓的老豇豆一根根挑出来，递给我。见我果真接到手，她便放心挑，手里抓的老豇豆越来越多。

我赶紧跟她打招呼，不要给我太多，一两斤就够了，太多了留不住，会烂掉的。我的话尾子该是扫到女店长的关注点上了，超市里嫩豇豆当天卖不完次日可以接着卖。老豇豆可就不行，本是疲沓沓的没看相，过一夜就更难看。挑走嫩豇豆，留下老豇豆，店家肯定不愿意。反过来，挑走老豇豆，留下嫩豇豆，店家自然乐意。

后来去超市买菜，女店长见我就笑。不等我说话，她先声夺人，你要买老豇豆吧，我来给你挑。说完，她就到成捆的豇豆前，一根根抽出老豇豆。抽得差不多了，我就喊她，可以了，今天只买这么多，明天再来买。

再后来，在超市里见到女店长，她便热情招呼，老豇豆都给你挑好了，直接拿去过秤吧。她也不问我要不要买老豇豆，直接将一把老豇豆塞进塑料袋子里，递给我。其实，我并不是天天都想买老豇豆，她将老豇豆递到我手上，我就不好意思说不要。

有几天，我去了外地。回来后去超市买菜，女店长见面就数落我，哎呀，上次给你留了老豇豆，你不来买，害得我们将一把老豇豆留烂扔掉了。我一听，眉头直想打皱，但我忍住了。我朝她略带歉意地笑笑，顺着她的话说，是吧，那么好的东西烂掉真可惜。原本我是想说，我又没让你给我留老豇豆，只是没说出口。随手抽几根老豇豆，去那边过秤。走到女店长身边，我对她说，下次不麻烦你给我预留老豇豆了。我来超市自选，不来买菜，我也不用担心老豇豆给留烂了。这样才好，店客各自方便，皆大欢喜。

那时刻，女店长脸上露出尴尬的微笑。但看得出来，她内心还是欢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