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启玖

“明天去东岗头铲草皮吧，别整日在家愁眉苦脸，考不上也不要命，回来我教你种田，也能过上安稳的日子。”

那年夏天中考刚落幕，前途未卜，蛰居在家，我终日都在等待和焦虑中煎熬。父亲没有责备，也没有说教，这句淡然朴实的话语，我至今记忆犹新。正是这句看似轻飘飘的叮嘱，我走出家门，奔赴炎炎烈日，在乡土劳作中重新淬炼自己。

次日清晨，我便戴了顶旧草帽，肩上搭条洗得泛白的毛巾，扛起铁锹，便向村东岗头走去。烈日悬于天际，像一团炽热的的火球，炙烤着大地。树上的蝉鸣如潮水般涌来，一浪高似一浪。铁锹触地的瞬间，反作用力顺着木柄传来，震得虎口直发麻。不消片刻，豆大的汗珠便从额角、脖颈滚落下来，被汗水浸透的衣衫，紧紧贴在脊背，令人难受极了。

东岗头是片荒坡，巴根草长势繁茂，细密的根系纵横交错，紧紧攀附在泥土里，像块巨大的绿毯铺在地上。前日刚下过一场暴雨，现在愈发浓郁，草根盘结更加紧实，一锹下去，总被地下的硬疙瘩弹回来。有时锹刃撞上石头，“噌”的一声，溅得火星四射。反复几次，铁锹口已卷了边。我找来扁石，俯下身，在锹口上磕，“砰砰砰砰”磕了半天，刃口才勉强平了些，却留下几道歪歪扭扭的印痕，仿佛每一道都刻着劳作的艰辛。

铲草皮也要讲究技巧。铲起来的草皮得连根翻过来，让带土的那面朝上。草根白白的，缠着湿润的泥土，经烈日一曝，就收紧得硬邦邦，褪去了绿意，软绵绵耷拉着脑袋，没了往日的生机。

待到傍晚时分，我将晒干的草皮连土带草归拢成堆，中间掏个洞，引燃干草，小火便由内而外慢慢焖烧。这便是乡间独有的沤粪技艺。草木与泥土在烟火中慢慢淬炼，袅袅青烟裹挟着泥土的气息，漫遍整个岗头。浓烟呛得眼泪直流，我却迟迟不愿离开脚步，静静瞩目着这堆烟火，一颗浮躁的心在烟火氤氲中慢慢沉静。

一夜闷烧，草皮化作细腻松软的草木灰，待到秋冬播种时节，小麦、油菜落种入土，一把草木灰轻柔撒下，如同给初生的种子覆上一层暖被。不过数日，嫩绿的幼苗便会破土而出，挨挨挤挤迎着晨光舒展身姿，荒芜的田垄，便有了生生不息的希望。

那些时日，我日日奔向荒坡铲草皮。毒辣的阳光、流汗的劳作、弥漫的烟火，看似枯燥辛苦，却成了我治愈迷茫的良药。满心的忐忑与浮躁，在一次次挥锹、翻土、焖烧中被慢慢消解。我渐渐明白，跳出农门是前路，归耕故土亦是归途，无论前途如何，皆是人生的修行。

那日当邮寄员送来我的中师录取通知书时，预想中的狂喜并未汹涌而来，心底却只剩一片澄澈的平静。历经烈日与烟火的淬炼，我早已褪去烦躁轻狂，懂得顺其自然，踏实前行。

岁月倏忽而过，城市烟火更迭，可东岗头的草木清香、烟火气息，还有父亲的话语，始终萦绕在我记忆深处。草木烬处是安然。那些坚韧的巴根草，扎根泥土，不惧骄阳，历经烈火淬炼，最终化作滋养庄稼的养分，换来大地的丰收。

人生不正是如此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