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芒种安苗岁月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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芒种安苗岁月长

朱先贵
 

南风拂过皖南的青山绿水,芒种便踏着仲夏的湿热,轻轻落进了江淮大地。此时的安徽乡野,褪去了暮春的温婉,多了几分热烈丰盈的烟火气。稻田漾着层层新绿,麦垄铺着浅浅金浪,烟雨轻柔、蝉鸣渐盛,山水村落都被节气浸染得温润饱满。不同于春日的青涩含蓄,芒种是耕耘与收获共生的时节,而皖南绩溪流传六百年的安苗民俗,正将这份“忙而有序、种而有盼”的节气真谛,藏进了烟火日常与岁月温柔里。

芒种之名,贵在“忙种”。皖南山地与圩区交错的地貌,让这里的芒种时节有着独有的韵律。山间梯田层层叠叠,农人趁着晴好天气抢收新麦、移栽晚稻,田埂间随处是忙碌的身影。晨露未晞时,镰刀便划破麦田的静谧,饱满的麦穗坠着晨雾的湿润,轻轻摇晃,抖落一地细碎金光;日头渐盛,水田映着蓝天白云,农人赤脚踩进软润的泥田,青青秧苗有序扎根沃土,为秋日丰收埋下伏笔。一收一种间,是土地最朴素的轮回,也是皖人世代坚守的耕耘初心。

在绩溪古老的村落里,芒种的忙碌终会奔赴一场温柔的仪式——安苗节。这项始于明初的古老民俗,历经六百年风雨传承,早已融入徽州人的血脉肌理,成为芒种最动人的文化印记。每当水稻移栽完毕,村庄便褪去耕种的匆忙,换上肃穆又喜庆的新装。家家户户清扫庭院、备制供品,街巷间炊烟袅袅、笑语盈盈,山野间的清风也裹挟着麦香与烟火气,温柔漫过白墙黛瓦。

安苗节的精髓,藏在巧手农妇揉制的安苗包里。新收的小麦褪去外壳,磨成细腻莹白的新麦粉,这是专属于芒种的纯粹鲜香。清水和面、反复揉揣,面团在掌心反复揉捏,褪去生硬,变得软糯柔韧,恰似岁月沉淀后的温柔通透。心灵手巧的乡人从不拘泥于单一造型,随心塑形、匠心巧琢,将面团捏成五谷、瓜果、鸡鸭、牛羊等模样,栩栩如生、灵气十足。再采撷山间新鲜菜叶,榨取青绿汁液点染点缀,素白的面品瞬间染上鲜活色泽,山野灵气与人间匠心在此完美交融。

最动人的是安苗包的褶皱,当地人恪守旧俗,每一枚安苗包都细致捏出十二道褶,不多不少、疏密均匀,寓意岁岁平安、月月顺遂,藏着徽州人对生活最质朴虔诚的期许。蒸笼升腾起袅袅白雾,温热的麦香混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漫溢开来,萦绕在巷陌庭院。出锅的安苗包温润松软、颜值清雅,入口是纯粹的麦香回甘,不油不腻、清甜绵长,是仲夏最治愈的烟火滋味。

祭祀仪式简朴而庄重,村民们捧着亲手制作的安苗包,齐聚村口田畔的土地庙,焚香祈福、虔诚跪拜。没有盛大铺陈的场面,只有发自心底的敬畏,祈求风调雨顺、秧苗茁壮、五谷丰登。香火袅袅,青烟漫过青青稻田,祈福的低语随南风飘散,落在田垄阡陌、草木山川。在徽州人心中,安苗从来不只是一场民俗仪式,更是人与自然的温柔对话,是对土地的感恩,对耕耘的敬畏,是忙碌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仪式感。

芒种的皖南,不只有庄重的民俗底蕴,更有温润治愈的烟火诗意。此时的皖南山水,是仲夏最动人的画卷。秋浦河碧水潺潺,清波荡漾,河畔螺蛳肥美鲜嫩,山间土鸡肉质紧实,一锅地道的螺蛳烧鸡,鲜辣醇厚、鲜香入味,熨帖着夏日燥热的脾胃。田间新收的苦瓜、冬瓜,搭配农家土鸭炖煮,清润滋补、祛燥解暑,顺应时节的美味,藏着皖人顺时养生的生活智慧。街边巷尾的徽州挞粿,以新麦为皮、香椿五花肉为馅,文火慢烤至金黄酥脆,一口下去,麦香、菜香、肉香层层交融,是刻在皖南人记忆里的节气滋味。

白日的耕耘劳碌,夜晚的烟火温柔,构成了安徽芒种最真实的模样。蝉鸣阵阵、晚风习习,白日的燥热被晚风抚平,劳作一天的农人围坐庭院,尝新食、话农事、叙家常。星光落满稻田,灯火温暖村落,所有的忙碌都有归宿,所有的耕耘都有期盼。芒种从不只是仓促的忙碌,它教会世人:有播种才有收获,有耕耘方得圆满,人生亦是如此,唯有脚踏实地、躬身劳作,方能静待花开、不负时光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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