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春节，儿子说寒假时间短，就不回来过年了。妻子舍不得，担心他一个人在珠海孤单，便带着岳母和女儿过去陪他过年。我因为父亲年前刚出院，想趁着春节多陪陪他，就没有一同前往。

腊月二十八，我把家里的对联贴好，就去了弟弟家（父母都在弟弟家过年）。父亲和弟弟住在同一个小区。春节这几天，我白天在弟弟家陪父母迎来送往，晚上到父母那边住。没有别的事，就是陪喝酒、陪说话、陪打牌。家里人来人往，热闹不断，父亲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许多，思维清晰，语言连贯，妙语连连，耳朵也能听见了，眼睛也能看见了，打起扑克、麻将来，一点不输从前；母亲虽然忙前忙后，一刻没有歇时，却始终不知疲倦，笑着说亲的热的来了，干活都有劲，忙里偷闲也会上桌打上几牌。

正月初五那天，吃早饭时，父亲笑着对我说：“昨晚，你妈跟我念叨了一整晚，说金震今年过年，整整在家陪了我们五天。要是年轻的时候，哪里拴得住他，早就跑出去跟他的那帮朋友混去了。”言语之间，全是欣慰和满足。

母亲在厨房一边洗碗，一边接话：“你19岁当兵走了以后，这三十多年，还从来没有在家里住过这么长的时间。”我一听这话，顿时心头一酸，眼圈一下就红了，内心满是愧疚和自责，这些年，我陪父母的时间实在太少了。

仔细想想，真是这样。自从1991年当兵离开家，三十多年过去，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，安安心心、踏踏实实陪在父母身边这么久，说是久，其实也不过短短五天。可就是这几天，都已让他们欣慰、高兴不已了。人这一生，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，走着走着，便和父母、兄弟姐妹慢慢远了。想到这里，心里满是酸涩。

我想起年轻时，有一年春节去战友家吃饭，一二十人推杯换盏、热热闹闹，战友的姐姐却一直在厨房烧菜、上菜，忙个不停。我看着过意不去，便对战友说，让你姐姐不要忙了。没想到他随口一句：“家里的亲戚，没事。”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，很不是滋味。明明是一母所生的亲姐弟，怎么一长大就成了亲戚了？那时我还觉得他说话太过无情。现在回头看，不是他觉醒得比我早，而是我一直不愿意面对、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罢了。

人长大了，有了自己的家，曾经在一个锅里吃饭的一家人，慢慢就分成了好几个小家。兄弟姐妹再亲，也成了逢年过节才走动的亲戚；父母再近，也渐渐变成了我们偶尔探望的人。

为人子，也为人父，我慢慢明白，父母和子女的缘分，本就是一场渐行渐远的目送。孩子不是为你而来，只是借你来到这世上。小时候依赖父母，长大便要独立远行。我们从被目送的那个人，慢慢变成目送孩子的人，这段路不长，却注定无法相守一生。想到这些，心里发酸，也有些难过，但这也是不得不接受的事实。

能安安静静陪父母过年，对他们来说，是难得的开心和满足；而对于我来说，却是这么多年来过得最踏实、最心安的一个年。

初五下午我要到单位值班，晚上妻子、岳母和孩子也要回来了。吃完早饭，我陪父母说了会话，便与他们告别，约定次日一早一同回老家给姑妈拜年。心里想着，一定要把这段心情写下来。走出门口，我的眼泪夺眶而出。我知道，我又要回到往常的生活轨迹，变回另一个角色，以后很难再有这么整块的时间陪他们了；我也知道，这五天安安稳稳陪在父母身边的时光，注定会成为我心中最难忘的记忆。

中午，从外地拜年回来的侄子打来电话，问我在哪里。我说在单位值班。他又问，晚上回不回来吃饭，还在不在爷爷家住。我说不了，你大妈妈她们晚上就到家了，我要去接她们，还要给她们做饭。侄子听后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
此刻，龙应台那句真切的话，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当中——“所谓父女母子一场，只不过意味着，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。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，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，而且，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：不必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