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走近原野,才能发现冬天真正的模样。山川草木,结一层白霜,清凌凌,雾蒙蒙,远看,就像一幅明净却沉闷的山水画。这时,公路两旁忽然跃出一框框红草莓,让人眼前一亮——如果恰遇一场雪,白雪红莓,心头的欢喜便一下子漫开了。
每到冬季,故乡长丰县境内许多个乡镇,像是过年似的变得热闹起来。路边停满各地车辆,田野间人声欢腾。孩子们拎着竹篮在田垄奔跑,风掀开他们的衣襟,在他们身上涂抹草莓甜香。大棚外面,埋头称重的小媳妇,翘起的嘴角,怎么也合不拢,比大棚红艳艳的草莓还耐看。
刚入冬,女儿就催着要去乡下看望表舅。我心里好笑,明明是惦记着那一口清甜,还嘴硬说想舅舅了。
从清冽寒风中,一头扎进温暖如春的草莓大棚,瞬间便从萧瑟冬季穿越到莺歌燕舞的春天。热浪混杂着植物蒸腾的芬芳扑面而来,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。摘下眼镜,眼前的世界便晕染开来——脚下红彤彤的草莓灯盏似的铺满田垄,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,蜜蜂嗡嗡地穿梭其间。这哪是寒冬?分明是一个被精心收藏、独自热闹的春日。舟马劳顿,尘世烦忧,在这蓬勃的生命力面前,立马消散了。
女儿说,摘草莓是世上最美的一项手工劳动。每次回来,都不忘在微信朋友圈“晒一晒收获”。她的一位同学看到了羡慕不已:要是我也有位农村亲戚,该多好啊。我听了,刹那石化。这句话,换在二十年前,无论如何,让人难以置信。
二十多年前,表嫂看到村里有人种植草莓,不过三五年时间,建起二层小楼。表嫂看得眼热心更热,跟在后面虚心求教,尝试着种了几垄地。
年终,去除杂七杂八的费用,净收入七八千元。夜里,表嫂从梦中惊醒,披衣下床,就着月光,把钱又细数一遍。表嫂说她担心啊,生怕一觉醒来,做了一场梦。
第二年,表嫂开始大面积种植草莓,一个人忙不过来,就把在外地务工的表哥喊了回来。之前不乐意回乡的表哥,在草莓季结束,看着银行卡里的六位数,笑得合不拢嘴。
表哥为人实在,无论是来乡村体验生活的人,还是水果批发商,总是热情吆喝大家先尝鲜。称秤的时候,秤砣撅得高高的。这让表哥的草莓园有着固定的客户群。山东有一个客户,每到秋天,草莓刚开花,就迫不及待地跑来跟表哥签合同。
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,谁能想到,表嫂曾经羡慕的两层三层小楼房,如今在村里,比比皆是,这反而让表嫂怀念起四合院的便利。
去年底,表哥趁房价调整,给在合肥工作的小儿子买了一套三室二厅婚房。拿到钥匙的那一天,表哥表嫂站在15楼阳台,俯瞰远方。表嫂突然拉着表哥的手,你掐我一下,我怕又是在做梦。表哥红着脸挣脱了,越老越像小孩了。我在一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我跟表哥建议,过几年,干不动了,攒点钱,和表嫂来城里买套房养老吧。没想到表嫂头摇得拨浪鼓似地说,我这身板骨好得很,以前害怕过冬,如今,就巴望冬天早点来呢,天天守着我的草莓园,温暖又欢喜,欢喜治百病啊。
我知道表嫂说的是心里话,这红艳艳的草莓,不仅照亮冬日的田野,也点亮了一户寻常人家的岁岁年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