峱（náo）山之名，鲜为人知，大约读过《诗经·齐风·还》的人，脑子里多少有些印象吧。据说很久之前，有一种长得奇丑的怪兽，出没于此山，文人便专门造出这个“峱”字，以为山名。名正言顺了，才有《还》里的“子之还兮，遭我乎峱之间兮”那样的吟咏。

走遍《诗经》十五国，是我年轻时所发的誓。为此，在地图上以黄河为主轴，标出各个古国的大致疆域，以及重要诗篇的产生地，等待机会一一造访。机会通常是偶尔出现的，20世纪90年代末，在北京参加散文协会组织的笔会，结识了一位家住临淄的同好。多部《诗经》读本的注释，都言之凿凿：“峱，齐国名山，在今山东临淄县南。”准此，我与朋友约定，明年一起寻找峱山，并在山之间、之道、之阳，诵读《还》。

1999年深秋，独自踏上合肥至青岛的绿皮车。车抵淄博市政府所在地张店时，星月满天，人影幢幢，换乘的士，疾驱临淄，夜幕下的齐国旧都，街巷纵横，人静灯幽。朋友有个孩子，婉兮娈兮，是高一学生，爱好文史。我到之前，朋友已准备好一份《临淄区图》，于是摊开地图，岂料上下左右，检索无果，疑云自心中泛起。还是孩子机灵，将目光向东南漂移了一点，竟在毗邻的青州市，发现一处叫“峱山村”的地名，这让我们欣喜若狂。

翌日清早，晨光熹微。参观过著名的齐车马坑博物馆后，沿着齐王路东南行，直抵淄河岸边。停车四望，一泓秋水，流向东南，不远便是蒲松龄的故居蒲家庄。隔河而瞻，众山隐隐，中间那座，幽幽独立，约莫便是“峱”之本尊了。过河登山，山不甚高，道狭草木长，晨露尚未晞，四周有杏木山、稷山等八山拱卫，宛若盆地里的一座孤岛。在春秋战国那会子，此地因多山多野物，狩猎既是贵族行乐的项目，也是民间谋生之手段，于是这首“猎者互相称誉，诗人从傍微哂”的《还》，遂像风一样，起于青萍之末。此风吹了三千年，而从“并驱从两肩兮，揖我谓我儇兮”所流露出来的豪爽之气，依旧能吸引我，不远千里而来。如今峱山之上，既无诗里的肩（豜，三岁的大猪，泛指大兽），也无牡（公兽）与狼，更无猎人，庶几一座空山。只有我们三人，依次在秋阳下，各自将“三章、章四句”的《齐风·还》，朗诵了一遍。读罢环视四周，秋山静悄悄，云水自逍遥。

从峱山的北坡下来，邂逅一位开拖拉机的乡人，告知村委会在山之东侧。恰有位小青年在值班，见有远方客人，便兴高采烈地介绍家乡引以为荣的一山（峱山）、一诗（《还》）、一贤人（齐桓公礼贤下士的宁戚）。我与朋友，事先是做过功课的，自然并不惊奇，孩子听起来却饶有兴趣。

返程路上，孩子说：原来《诗经》还能这么读！程伯伯，下次去别处，勿忘带上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