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三祖寺西北角外墙的石径步道拾级而上,过舒公亭,便是天柱山摩崖石刻的起点。褐岩铺展的山谷间,一道约莫六百米的溪谷,被满目苍翠层层掩映。石牛古洞与山谷流泉一脉相连,洞藏于幽谷之内,清泉穿洞逶迤流淌。山谷流泉两岸的崖壁与河床之上,自唐宋迄民国,密密叠叠镌刻着四百多方题刻。体裁包罗诗词、歌赋、记事、题名;书体兼及真、篆、隶、草、楷、行,称得上一座摩崖石刻的幽谷长廊。伫立此间,一股厚重的震撼,沉沉叩击我的心胸。
循山谷桥继续前行,山势比预想的更为高峻峭拔,涧水也远比想象中狭促湍急。路旁野草泛着油润的碧色,峡谷之间,枫树、栎树、松树、构树,林木蔚然高大。但凡名山大川,落在文人眼中,总生出浪漫清美的意趣。恰如元代吴伋题诗所云:“旌驾桥连拜岳坛,神仙何处留空山。石牛洞里诗无数,尽在烟云缥缈间。”右侧溪涧前方,数株山毛榉簇生一处,飞鸟轻捷的嘶鸣,竟似羔羊寻母一般,带着几分焦灼的呼号。
一路游人寥寥,我于此体味到近似梭罗栖居瓦尔登湖畔的那份安宁。这份宁静,却孕育出非同寻常的馈赠——便是这满峡摩崖石刻。妙品、极品、珍品错落纷呈,一一镌刻于形态各异、大小参差的岩面之上。间或有苔藓野草漫过石面,即便是断崖绝壁之间,也沉淀着历史般辽远的光阴。
石牛古洞的岩石肌理间,唐宝历二年舒州刺史李德修的记事题名清晰可辨:“赵郡李德修、博陵崔确、河东裴寀、陇西李夷中、鲁郡祝元膺、吴兴丘上卿、太原王磻、彭城刘洪、高阳齐余、汝南周逊、范阳卢寻、高阳齐知退、鲁郡祝元庆,宝历二年二月廿七日题。”通篇楷书竖排,笔力遒劲浑厚,刻工精妙。
北宋熙宁四年,李德修的八世孙李师中来舒州赴任,专程寻访先祖遗墨,并将自己的题记镌刻于先祖题字的正下方:“师中十一世祖,唐御史大夫讳栖筠,生丞相讳吉甫,丞相生尚书讳德修、丞相讳德裕。尚书实师中八世祖也,历舒湖楚三州刺史题名在此岩谷。师中不肖忝备侍从,坐沮边议左迁来守兹土。永惟世业未坠于地,后世子孙尚有来者,敢废篆刻,式昭前人。熙宁四年十月廿四日,孙尚书右司郎中师中记,纯中从。”此篇为正书,共十五行,每行字幅大小不一,自左而右书写。一方石壁,隔开两个世纪,祖孙题字上下相望,恰似一场跨越时光的相逢。
遥想当年,王安石出任舒州通判,夜宿三祖寺,听闻崖壁留存先贤李翱的石刻,难掩仰慕,便携同弟侄与随从,举着火把深入幽深古洞,赏泉观碑,静听泉流叮咚,久久不愿离去。翌日再度来游,写下:“水无心而宛转,山有色而环围。穷幽深而不尽,坐石上以忘归。”二十六字,是少见的六言骚体。明代胡应麟评价其“超然玄指,独出宋调之上”。后来王安石入朝拜相,郡守李师中便在他当年坐石听泉之处建亭,名曰“传岩”,即今日所见之舒公亭。
世事因缘,仿佛自有聚散。王安石与黄庭坚,也注定在此山水间相逢。新党锐意革新,旧党持守故论,两派人物于此幽谷不期而遇。三十年后的一个深秋,黄庭坚自开封赴江西履职,途经舒州,拜望时任淮南西路提点刑狱的舅父李公择(李常)。舅甥二人同游山谷寺、石牛洞、山谷流泉。山谷寺石桥之下、青牛旁巨石,分别留存《题山谷石牛洞》《题山谷大石》诗刻;崖壁间有“鸣琴涧”题刻,他还写下《青牛篇》《书石牛溪大石上》等诗文。他深爱舒州山水,自号“山谷道人”。石牛洞东侧悬崖顶端,一方楷书铭刻:“李参、李秉夷、秉文、吴择宾、丘揖,观余书《青牛篇》。黄庭坚庚申小寒。”书风工整稳健,笔锋劲挺,波磔分明。
摩崖石刻顺着崖岸绵延铺展。立在此地,我只觉时间仿佛被敞开,可以自由穿梭往复,今人与古人,恍惚间可以完成身份的互换。仿佛一支跨越世代的艺术集群,在狭长溪谷的岩石之上,演绎一出“你方唱罢我登场”的人间万象。时空迷离之间,吕渭、李翱、李德修、王安石、黄庭坚之外,尚有北宋沈庄可隶书“石牛古洞”俊逸萧散;南宋周虎楷书“止泓”雄浑矫健;明人胡缵宗楷书“山谷”方严正大;清人张楷楷书“香 ”风雅周正;法旬楷书“玉版”妍媚润秀,诸家笔墨,各擅胜场。
山谷流泉汩汩如故,当年文人雅集、曲水流觞的风雅气韵仿佛依旧。只是石牛古洞早已不见古洞旧貌,石牛也只剩残躯;我脚下行走的栈道,也是近年新修的观光步道。所幸近些年来,潜山针对石刻遗存持续开展环境整治、岩体本体加固,运用数字技术为每一方石刻建立精准档案,让沉睡于山野的古迹重焕生机。四百多方石刻,如同古人的眼眸,静静俯瞰着现世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