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秋风萧瑟天气凉,草木摇落露为霜。”这是曹丕在《燕行歌》里对“白露”这个节令的概括性描述,与《诗经》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”、《唐诗》“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”有异曲同工之妙。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称“八月节,秋属金,金色白,阴气渐重,露凝而白也。”处暑已逝,白露降临,在北方,到处是“豆圆谷子黄,腰弯是高粱”的景象,而于江淮之间,有个标志性节令水果——石榴,开始走进千家万户。
石榴树,貌不惊人,一旦着花,则当刮目相看。“五月榴花照眼明,枝间时见子初成。”诗中的五月,指的是农历,但由于气候变暖,合肥城区道路两侧的石榴花,早就迫不及待了。若是一丛两丛的,也就是光彩耀目,然而一大片、一长条的榴花,那阵势,恰如歌词里所说的那样,红得好像燃烧的火……入夏,榴花陨落,风光不再。经历漫长的炎天热地,石榴皮则由青变黄,再由黄泛红;原本鸽子蛋大小的石榴,悄无声息地膨大着,超过拳头大了,并无停止之意,以至厚厚的果皮裂开来,露出玛瑙一般的石榴籽,艳阳下,闪闪发光。这当儿,和所有令人快乐的活计一样,摘石榴是不约而同的事。
石榴与葡萄一样,经由丝绸之路进入中土,现在应当算作归化植物了吧。石榴品种多,子红者,曰“玛瑙”,子白者,曰“雪子”。某一品种,往往据一方为胜,形成许多名品产地,比如陕西的临潼,比如我省的怀远。郑逸梅《花果小品》所说:苏州洞庭山所产石榴,粒粒赪红,名气很大,每年入秋,山民临时设架搭棚,昼夜守护,一旦开摘,则贩者麇集,熙熙攘攘,好不热闹。山民栽种石榴,可以藉此为生。
怀远石榴,漫山遍野都是,其籽酸甜适度,可食,亦可酿酒,因而被定为国家地理标志产品。至于城市里广为栽植的看石榴,虽不结籽,却秀色可餐。
石榴为石榴科,属落叶灌木或小乔木。叶对生或近簇生,长圆状披针形或倒卵形,全缘。花两性,1朵或数朵,生于小枝顶端或腋间,花萼钟形,红色,裂片5~7,三角状卵形;花瓣5~7,红色或白色,倒卵形,有绉纹。浆果,近球形,果皮内具黄色薄隔膜,顶端存宿萼;种子外种皮肉质透明。
石榴的“榴”字,李时珍的解释是“榴者,瘤也,丹实垂垂如赘瘤也。”但据《中国伊朗编》著者劳费尔考据:“安石榴”实为“安息榴”,“榴”只是一种植物,是“一个伊朗字的译音”。
石榴归化之后,因其适应性强,迅速“飞入寻常百姓家”,在长期的种植与品尝过程中,衍生出两种文化意象:一是石榴多籽,且“千房同膜,千子如一”,民间把石榴视为多子多福的象征;二是将染成红色的裙子,唤作石榴裙,风靡了近两千年。现藏于辽宁博物馆的唐代周昉的《簪花仕女图》中,有位手拈红花的贵妇,所穿的就是长可曳地的石榴裙,再对照常建《古兴》:“石榴裙裾蛱蝶飞,见人不语颦蛾眉。”其典雅之气,历历在眼前,又怎能不令人产生“拜倒在石榴裙下”的冲动。
与怀远邻近的五河,虽不以产石榴称著,却产出一首《摘石榴的民歌》,一经吴琼演唱,则情满于山,意溢于海,那欢乐的曲调,每每让我有灵魂出窍之感。
我一向不喜以功利的眼光看待草木,但石榴皮是我家的常备之药,石榴酒乃我常饮之酒,石榴之惠我,怎能避而不谈。石榴买了回来,大多食籽弃皮,我则不然,既食其籽,亦留其皮。石榴皮水分少,在阳台上晾干,放到茶叶盒里保存,偶遇肠胃违和,取数片煎水服用,立竿见影,药到病除。其味虽苦,确是良药。古人说石榴酒有“御渴疗饥、解酲止疾”之效,诚非虚言。怀远石榴酒,味甘性醇,倒入夜光杯里,与葡萄美酒,难分伯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