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早去了河边,算把丢失的一桩事拾起。河边变化大,草一应的长高,怀孕的高粱纷纷抽穗,挺得直直的。母亲病重期间,把每天河边一走的功课丢了,忙着去医院陪伴母亲。母亲没能战胜病魔离我们而去,早晨起来心空得要掉,心无处存放,手脚也没处搁。
流了一把泪,我去了河边。
河边日月长。河边有垂钓者,有散步的游人,有飞动的花喜鹊,有垂下腰杆的狗尾巴……心闷得很,狠狠地吼了一嗓子,自以为声音大,可也没见人关注。游人做游人的事,钓者关注鱼情,花喜鹊只顾梳理羽毛,野草无言,种子格外饱满……一切都和我有关,也和我无关。
处暑已过,真正的秋天来了。
刻意不去想母亲,把思绪投进草木中。我喜欢草木,草木有心。草木一秋不悲凉,经历过四季,生命的过程,已拉伸得很长。由草木而想到生命的意义,不就是一茬接一茬地生长,留下种子和根,不是什么都有了。
昨天下午去参加作家王巍的新书分享会,作家是好作家,书是好书,我匆匆翻读,被其中的篇章深深吸引。
王巍的文字好,亲情爱情友情都演绎得好。发言是必须的,客套话说了几句,我说了心中感受:盐做的书,里面的文字都是咸的;糖做的书,里面的文字都是甜的;酒做的书,里面的文字都是醉人的。咸、甜、醉,三原色,三道味,我喜欢。醉不是味,我把它当味道,醉的味道让人沉醉。
我该转而说“但是”了,这是套路,不说“但是”不圆满,但我的“但是”后面没“但是”,文字各有表达,实在是说不明白说不清楚。咸、甜、醉,再加上苦和酸,也就全了。
分享会,我还拾起了一重量级礼物。
八十四岁的杨开延先生,给我提来了九本贴报,剪贴的是近十年,他所看到的,我发表的文章。九个本子贴得整整齐齐。我感动、感激、感念,这是什么样的情分呢?我和开延老素不相识,他看了我的文章,辗转多方找到了我的电话,主动和我交流,说文章也说人生。文字的初心,文字的本真,让我们成为不见面的忘年交。开延老也是作家,写诗歌和散文,是省作家协会会员,文字几乎跟了他一辈子,如今一人生活,他告诉我,现在他拾起文字当拐杖,路走得稳稳当当的。我在感动之余不知说什么好,只是一再翻读我过往发表的文章,突然就羞愧得无处自容。文章风花雪月的多,浅肤应景的多,直面生活、直面人生的太少太少。这毛病开延老多次和我说过,可还是没能完全改正。
拾起是件快乐的事,不用说也是件痛苦的事。我拾起九本剪报,十年的光阴流逝,剪报中的文章可曾记下了,我心中恓惶。
恓惶无重量,也算拾起吧。
上午,有文友给我发来题为《走过阴霾是晴天》的文章,写的是人到中年的种种不堪,父亲病重住院,儿子高三考大学,等等,文友在夹缝中扁平地生活,父亲去世,儿子考上了理想的大学,一悲一喜,算是晴了天。文友文字不错,情感也好,要我提提修改意见,我也没客气,说了题目要改改,先入为主的东西要少写等。
实际上,我在别人文字面前,是不喜欢指手画脚的,但这篇文章触动了我,我父亲、母亲先后住院,母亲病重去世,我也在阴霾中左冲右突,有时都觉得无路可走了。可还是走了过来,人生没有暗无天日的日子,只要心晴着。我让文友把题目改为《晴天》,一心照顾父亲的日子是晴天,儿子努力学习是晴天。
文友想了想同意了。文章的结尾,文友写道“ 父亲长眠于故土,儿子即将赴外省求学,人生大抵就是一场漫长的赶路。天晴了,日子又翻开新的一页。”
能拾起的日子,一定是晴天。
早晨去河边,我让生活正常化起来,母亲在世时就希望我好好生活,正常地生活。记得小时,村里“起”山芋,场面上的山芋收完了,母亲让我提上篮子去山芋地拾遗落,每次都不落空,大小山芋总能拣上些。
母亲说:弯下腰拾起,篮子就不会空。
不空的篮子,一定装满阳光朗朗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