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者:您平时的生活是怎么安排?阅读方面有什么喜好?
叶朗:每天下午临帖、练字。《参考消息》《北京晚报》……我订了很多年报,后来只保留了《参考消息》。
记者:研究美、推广美,您可谓不遗余力,除了《中国小说美学》《中国美学史大纲》等学术著作,您还编选了《中国文化读本》《文章选读》等,且重要内容还用黑体字标出,用心良苦。为什么一定要亲力亲为编选,能否介绍下分类和想法?
叶朗:书店里有很多文选。主要是两类。一类是抒情散文,如《梁实秋散文选》《林语堂散文选》,等等。这一类文选的缺点是面太窄,我们平时写文章并不限于抒情散文。还有一类是《大学语文》的读本。这类读本多数是按文学史的线索,从《诗经》开始选,诗歌、小说占了很大比重,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等先秦的文章也占了很大的比重。这些文章对提高学生的文学修养当然很有帮助,但对学生写文章的直接帮助似乎不大。《大学语文》的读本不应该编成文学史读本、人文读本、文史知识读本,上世纪40年代朱光潜先生曾写文章说过这个道理。《文章选读》区别于这两种文选,选的文章从类别上说面比较宽,不仅有抒情散文,还包括学术论文,各类评论文章,短论、杂感、游记、风俗画、知识小品、人物回忆、艺术鉴赏、书信、讲演辞,等等,因为我们的大学生、研究生、教师、研究人员和各级公务员,都要写学术论文和各种评论文章,也要写其他各种类型的文章。所以《文章选读》主要选我国现当代作者的文章。古人的文章和国外作者的文章也少量选一些,主要选那些已经成为经典的文章和某些富有启发性的文章。
记者:宗白华先生的若干著述中,您选了《论〈世说新语〉和晋人的美》,为什么看重这一篇?
叶朗:有些文章,我当年读到时留下深刻的印象,这次把它们找来重读,我的感觉有些变化,感到深度不够,或者厚度不够,好像经过风吹日晒,它们的光彩变得暗淡了。这使我体会到,在多数情况下,文章会有时代局限。时代变了,它们不再吸引人了,不再激动人了。当然也有文章经得住风吹日晒,它们有一种超时代的价值,有一种超历史的美。宗白华先生的这篇读书札记,已经成为中国美学史研究的经典。文中提出的一系列原创性的思想,从心灵的创造作用阐释中国传统美学的精髓,帮助人们捕捉到中国美学思想的核心和亮点,多少年来一直启发学者们的思考,所以把它选进去。
记者:为什么您这么重视文风?
叶朗:用朱光潜先生的话来说,是要“造成一种新风气”。我想提倡的文风是简洁、干净、明白、通畅,有思想、有学养、有情趣。根据这个标准,“五四”以来一些在我看来最能体现这种文风的前辈学者的文章,特意多选了几篇。希望这些著作有助于读者进一步加深文化修养和艺术修养,注重拓宽自己的胸襟,涵养自己的气象,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,培养健康、高雅、纯正的趣味和格调,写出好文章。
记者:在《文章选读》的最后,您还开列了一个《延伸读物书目》,其中之一是朱光潜的《文艺心理学》。这部作品在其中有何特殊性?
叶朗:我从如何写好文章的角度推荐了12部经典著作和名著。这个书目我在20多年前就开列出来了,这次重新做了增删,重新写了内容简介。朱光潜先生的《文艺心理学》当年出版时曾在大学生中风行一时,大家争相阅读。朱先生的书,既有丰富的学术文化内容,又写得明白通畅,既有很强的理论性,又有很强的趣味性,令人读起来难以释手。
记者:您写了一系列具有影响的《红楼梦》研究文章,出版了《“有情之天下”就在此岸——叶朗谈〈红楼梦〉》。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读《红楼梦》的?
叶朗:中学时候就开始读。我要研究《红楼梦》,就要先研究《红楼梦》评论。我对脂砚斋的评点也有细致的研究。
《红楼梦》是中国最伟大的小说之一,同时又是一部中国文化的百科全书。如果把《红楼梦》细读一遍,不仅可以极大地提升自身的文学修养,而且可以极大地提升自身的中国文化修养。单从文章写作的角度看,《红楼梦》也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。作家李准说,“学习写作的人必须熟读《红楼梦》”,所言极是。
记者:您曾写过一篇短文叫《说不完的〈红楼梦〉》,称文学艺术作品的内容为“意蕴”,而不是“意义”。您怎么评价《红楼梦》的“意蕴”?
叶朗:《红楼梦》的意蕴有三个层面。第一个层面是《红楼梦》以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反映了清代前期的社会面貌和人情世态。第二个层面是《红楼梦》的悲剧性。我认为《红楼梦》的悲剧性在于作家曹雪芹提出了一种审美理想,而这种审美理想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是必然要被毁灭的。曹雪芹的审美理想是肯定“情”的价值,追求“情”的解放,他的《红楼梦》就是一部“有情之天下”被吞噬的悲剧,是一部“冷月葬花魂”的悲剧。《红楼梦》的第三个层面是《红楼梦》处处渗透着作家曹雪芹对整个人生的一种哲理性的感悟和感叹:对人生(生命)的终极意义的追问,对命运的体验和感叹。这是《红楼梦》意蕴中的形而上的层面,是一个最高的层面,也是一个长期以来不被人注意的层面。 据《中华读书报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