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一个图书阅读者,书房里存贮的书籍,少量是家传或亲友赠送,大多是我历年亲手选择的。我四下里一本一本地寻觅,得则带回身边,由陌生到熟悉,进而变得亲切,以至情同莫逆。
我独立买书的历史,可以上溯到一甲子之前。1957年进入舒城的伏虎寺中学高一,在作家孙堸的指引下,开始在报刊上发表习作,从高中到大学,我把稿费所得,全部用来买书。因为儿时曾随大伯学诗,受其影响,所买的书,多为古代诗文集,比如《杜诗镜铨》《唐宋诗举要》《陶庵梦忆》《世说新语》什么的。又因为喜欢玩,也买了几本《西湖游览志》之类的书。杜诗或唐宋诗,小时打过底子,读来似无障碍;游览类书,日常得闲就看,临场了,则认真细看,那时景点没有导游,书籍自然成了我的游伴。我后来虽然学的是自然学科,然而对文史的兴趣,仍旧初衷不改,尤其喜欢鲁迅的书,把它视为生命中的阳光雨露。至于李渔的《闲情偶记》,纯然闲书,偶然翻翻,或可破愁解闷。
再往后,毕业拿工资了,俸去书来,插架森森,斗室之内,说汗牛充栋,亦不为过。中年买书,眼界渐宽,自己的业务书不说,外文书、草木书、地理书、工具书、中西名画集、浮世绘集、名人日记,只要觉得好玩,或者对味,无论新旧,统统揽入怀抱。遗憾的是,长期浮家泛宅,它们跟随着我,受了不少屈。待到孩子负笈游学,终于腾出一室作书房,才得以各安其位,我的愧疚之心,也就慢慢平复下来。
司空图在《退栖》中说:“得剑乍如添健仆,亡书久似失良朋。”于我,剑不曾得,亡书,确是切肤之痛。亡书的原因有二,一是搬家,二是熟人之雅窃。搬一次家,丢三落四,或在所难免。熟人之窃,则防无可防。原有一整套《中华活页文选》,零散着不翼而飞。这肯定是熟人所为,他喜欢,过来聊天,乘我不备,捎带一本,暗度陈仓,再过一阵子,如法炮制。待我发现了,上穷碧落下黄泉,两处茫茫皆不见;另有一套《明代四大奇书》,外面套了锦盒,因是藏书,要看的话,也另有单行本,算是束之高阁。某次移挪,稍觉空落,打开锦盒,其中的《金瓶梅》,黄鹤不知何处去。——有些书,还可补救,像《中华活页文选》,我在旧书摊上,用了几年工夫,慢慢凑齐全了,当为另一形态的得而复失吧。大多失书,再回首已是百年,从此一别音容两茫茫。每遇熟人之窃,先是心中怒火翻腾,继而朝思暮想,不过,时间一长,想想古训:“偷书不为盗”,人这一生中,有那么一两个孔乙己式的熟人,也算是一桩雅逸,就当作“无可奈何花落去”,不指望“似曾相识燕归来”。
三年前移家蜀山之隅,便将最大的一室,辟为书房,贴着西墙,顶格安放书橱,再将历来所积之书,分门别类,安置妥当,学也、用也,庶几可以足不出户,而能纵览古今中外。仍将某些僻书,留存在潜山路宿舍的老书房里,需查阅时,进城一趟便是。
昨天读到一篇题为《新来识得旧书香》的文章,难道书香,还有新旧之分?便觉得好奇,于是将书橱的门全部敞开,意在找出几本资深又有来历的书,闻上一闻。一番检索,得以下五种:上海广益书局的《唐诗三百首》与《诗经嫏嬛体注大全》,是1948年开始跟大伯学诗时的读本,线装石印本,纸张薄脆,不敢轻动,恭敬如上大人;上海文明书局藏版《随园诗话》,记得是耀煌大哥送的,宣纸石印,线装,后来有了各种版本《随园诗话》,它便退居二线了;人民文学出版社的《史记选》与《文心雕龙校释》,都是1962年首版,原是同学父亲的,此老曾在旧政府做事,抗战后即脱离官场,靠手艺为生,举家落户六安,老人买几本书,破愁解闷,老人谢世后,同学送给了我。《史记选》为王伯祥先生所著,是解放后第一部《史记》整理本,不独注释精到,每篇都附有地图,弥足珍贵。——为了防蛀,我在这几部书里,放了芸香草。幽幽的清香,从书页里飘散开来,仿佛绿意,仿佛春气,令人心旷神怡。
那篇副刊散文的作者说:“旧书因为被翻阅而老去,却又被生命本身的赠予唤醒,于旧的形态中生出慰藉与启迪。”这说法,多少有点煽情。首先书的新旧,界线因人而异,我是1964年本科毕业,就把那年以来所得之书,视作新雨,之前的则视为旧雨。我的书房,新雨来,旧雨亦来。在我的眼中,新雨是忘年小友,旧雨则是总角之义交,故交益友常读常新,何曾“老去”?每本书都是有生命的,书与人,是生命的对应与交流。一本书,遇到我,是慰藉,打开书,书给予的,是启迪。故我书皆良朋,并无老少新旧之别。我以待友之道待之,彼此是管鲍之交,在岁月的长河里,守望相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