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鼓声在渔梁古街响起，附近的老人纷纷从家中走出。老人们在人群里听了片刻，眼眶泛红——这鼓声的节奏和韵律，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。

中断了近二十年的“渔梁跳钟馗”，在今年端午节前，回来了。表演的队伍，清一色是渔梁本地居民。年纪最大的70多岁，最小的也已50岁上下。

端午前后，正是“五毒”活跃的时节。在古徽州，人们相信钟馗是避邪扶正的象征，端午跳钟馗，寓意驱邪赐福、消除五毒、护佑平安。渔梁演绎的正是“钟馗除妖”。

表演当天，锣鼓一响，最激动的不是游客，而是周边的老街坊。“他们听到鼓声，说这就是当年跳钟馗的声音。”扮演钟馗的吕志刚是土生土长的渔梁人，外形威猛。队伍里有人撑着一把只剩骨架的旧伞，跟在钟馗身后。这是20多年前跳钟馗留下的旧物，伞面早已脱落。恢复表演时，队员们把它找出来，重新用上。老艺人说，当年就是这个样子，伞架不能换，换了就不是那个味道。

古徽州歙县“跳钟馗”是“南派跳钟馗”的代表，传承超过400年，是安徽省级非遗。雄村义成、郑村堨田、徽城镇渔梁三地最具代表性——义成“出巡”，堨田“嫁妹”，渔梁“除妖”。当地老一辈讲，徽州人说起跳钟馗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渔梁，因为它离徽州古城最近。

然而，2005年前后，因种种原因，这一非遗民俗表演被迫中断。这一停，就是近20年。

恢复的想法，是这群渔梁人“闲聊”出来的。队员们平时有个“渔灯队”，每逢周六舞鱼灯、舞龙灯。“大家聊天时就想，钟馗为什么渔梁就没有？今年过完年，一拍即合，就把它恢复起来，刚好凑在端午。”

核心成员都是当年跳过钟馗的老人。“有三四个跳过钟馗的，他可以教。”最难找的是演钟馗的人——个子要高、脸要宽、看上去要凶。挑来挑去，想到了吕志刚。

另一位关键人物是江献明，从37岁起演五毒，蝎子、癞蛤蟆等都演过，唯独没演过钟馗。他个子小，不够钟馗的条件，但20多年的表演五毒经验，谁都离不开他。

当地恢复这项民俗的过程中，队员们想找老传承人的资料，但老传承人已去世。他们四处寻找老视频，只找到20多年前一段电视新闻里几秒的画面。几个老艺人对着这几秒反复辨认——锣鼓一响，当年的步伐、身段，一点点从时间里打捞出来。

6月13日，渔梁跳钟馗首次恢复公开表演。五毒演员模仿癞蛤蟆、蝎子、蜈蚣，“做起来跟真的一样”。有年轻游客以为是Cosplay，队员们总要解释：“仔细看，这都是我们当地的传统文化。”

江西婺源方面获悉安徽歙县渔梁要跳钟馗，专程赶来观摩。看完表演，对方当即拍板——邀请渔梁钟馗队在端午假期前往婺源，与当地傩舞同台交流。中断20年后的第一次亮相，就收到了走出徽州的邀请。

2025年，国产游戏《黑神话：钟馗》让钟馗走向世界。一年后的这个端午，渔梁人用一把旧伞、一面锣鼓、几个老艺人的记忆，在古街上完成了最朴素的“复活”。游戏中的钟馗很酷，但渔梁人知道，真正的钟馗都在老街坊的鼓点里、在旧伞的伞骨间、在他们从未放下的乡音与脚步中。 据《安徽画报》 文图/黄洋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