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者:能否谈谈您的阅读经历?您曾在文章中提过,自己读书是因为妈妈的唠叨。“妈妈说,《鲁迅全集》也不让读?别人读一遍你读十遍,以后你就是研究鲁迅的专家!”——后来您是不是真的读过《鲁迅全集》?
陈建功:先母是中学教员,家里的书架上就有《呐喊》《彷徨》等等,甚至还有关于鲁迅作品的辅导书,比如许钦文先生的《语文课中鲁迅作品的教学》等等。故此,鲁迅的小说和散文以及部分杂文,是在中学时代就读过的。在我当煤矿工人的时候,所谓“四旧”刚刚被“横扫”了,被允许读的文艺书籍,除了官方所说的经典论著,文艺作品也就是几本了,鲁迅的作品也是被允许的一种。故此先母所说,是以《鲁迅全集》为例,传递“五世业儒书有种”的激励而已。我家的《全集》,应是上世纪90年代才有的。不敢说全读过,有些文字比如先生的译作,我就没读,因为我不敢苟同关于“硬译”的主张。在海外新的思想理论以及表述方式被引入中国之初,为不失原著本意和引进新的表述,“硬译”之主张,固可理解。但总觉得还是梁实秋所说“信顺兼顾”的译本更为好读。
记者:《红楼梦》是您拥有的第一部名著吗?那个时候阅读是什么感受?这本书因为借出去又在火车上被列车员给没收,后来有没有再买《红楼梦》?
陈建功:后来当然是买了,那已经是上世纪70年代末了。我还记得应是1978年,我已经上大学读书了。思想解放,也解放了一批“封资修”书籍,同学们站在新华书店的柜台前抢购,班里某位同学为了买到货架上最后一本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,站在拥挤的柜台前高喊“安娜是我的”,传为笑谈。我的第一本《红楼梦》,是“破四旧”的年月从人民大学校园里一个收破烂的老头那儿买下的。那书的扉页还有赫赫有名的党史学者何干之的钤章,显然是何先生遭遇抄家后流失到收购废品者的手里。我趁左右无人,花了几毛钱买了它和两册《红楼梦研究参考资料》。可惜书还没读,被一个工友借走。那工友在开赴矿区的列车上看,被列车员以“黄色小说”的“罪名”给没收了。至今想起,总猜那列车员是以“正能量”的名义,自己享用了。
记者:有母亲耳提面命,您读书也“蛮拼”。为了读书甚至还做过“偷书”的事——“书非借不能读也”,是不是偷来的书读得记忆更深?
陈建功:偷书也是特殊历史时期的故事。木城涧矿图书室不大,只有二三十个书架的藏书。我偶然进入,见一个老职工正受命打捆,说是要“破四旧”,打捆后就去化纸浆啦。时逢冬天,我和几个工友就穿了棉大衣,趁其大意,偷偷往腰带里掖。一趟趟往宿舍里运。记得偷出的书有托尔斯泰的几部经典作品,《红字》《曹禺剧作选》,还有朱光潜先生的《西方美学史》。又十年,恢复高考,我读了大学。在北大燕南园,忽然发现一个瘦小枯干的老人在一寸一寸地挪步,后来才知道这就是朱光潜先生,先生那本被我偷出来的书,当然是早读过了,当时恰又读到先生新发表的《西方美学史》再版序言。心想人哪,哪怕已衰老如斯,那读书写书所铸造的风骨,该是多么有魅力!经历类似的故事,当然对读书有感情。不让读书的年代偷书读,激发你珍惜读书的机会,“偷书”和“借书”哪个读起来记忆更深?没想过。当时有一点调皮的快乐和精神满足的优越倒是真的。
记者:如果阅读可以分阶段的话,应该怎么划分?您觉得最重要的时段是哪一阶段?
陈建功:中小学时期是逮着啥书看啥书,印象最深的上世纪60年代,忽然有了一两年读书的“松动期”,我们人大附中的阅览室,把所藏的各种“杂书”都向学生们开放了,为此觉得读书视野大增,由家庭走向了社会,由课本游进了书海;挖煤时期就是说过的“偷书”了,那个时期的特点是,“偷出啥书看啥书”,得意的是,“盗火者”般的快乐;哭笑不得的是,被“整肃”的无奈。再后来就是改革开放以后上大学那时期了。那时的感觉是:听说啥书找啥书。一个是老师们,个个都是著书立说的“大咖”,乐黛云先生给你讲现代文学史上的著名作品,你一无所知时,能不紧张?袁行霈先生讲“唐诗欣赏”,毫无童子功的我辈,岂能不恶补?一个是同学们,个个抱玉握珠,闲谈中就能知道自己的不足,就得偷偷地找书来补。第四阶段就是当下了,我觉得似乎得进入“疑书”阶段了,就是孟子所说“尽信书不如无书”,书籍的良莠不齐、五色眩迷;包装推广,大言皇皇。倒格外要求读者慧眼识别,选择和思考。
记者:您有什么阅读习惯?喜欢记笔记吗?
陈建功:我不做笔记,除了对特别珍贵的、有助于思考和写作的书籍、资料,要特别存放,或记下来做个索引。有时则在天头地脚加一点感喟。
记者:有时间重温作品吗?有什么书值得您一读再读?
陈建功:最让我欢喜的是“五柳先生”那句“好读书,不求甚解,每有会意,便欣然忘食”。因此我佩服“书读百遍其义自见”的金句,也佩服“头悬梁锥刺股”的励志,但我不乐意那样,总觉得有点儿“装”。或许恰是这偏爱造就了我的根基浅薄?重温的作品是有的,比如最近就重读了赛珍珠的《大地》和苏青的《结婚十年》,重读的原因是,这两部作品曾经被贬低甚至遗忘,贬低它的不乏中外的著名作家。我重读后确认了这两部作品在我心中的位置。 据《中华读书报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