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期编写民俗讲稿,说来也是奇怪,在很多民俗事象里,总能出现小鸡的身影,如生俗里的“红鸡蛋”,年俗里的“上贡鸡”,春俗里的“布公鸡”,婚俗里的“红绸喜鸡”,寿俗里的“白头鸡”,丧俗里的“领魂鸡”,游艺乐俗里的“斗鸡”,避邪木雕上的“桃木鸡”,十二生肖里的“属相鸡”……
的确,在大千世界里,与人们较亲近的小动物,除却猫狗,怕是要数小鸡了。俺敢说,无论城乡,不说穷富,每日里吃一个鸡蛋,怕是雷打不动的食谱。那蛋清清白,蛋黄橙红,煎炒蒸煮,滋养着千家万户的小日子。故有民谚曰:“小鸡小鸡你莫怪,你是人间一道菜。”鸡对人类的贡献,总是这样一天又一天,呈现在寻常的烟火气里。
小时候住在乡下,各家的小院子里都养着不少只小鸡。俺家也是,常年饲养着一二十只,大红色的、黄色的、黑色的、白色的、芦花的,公鸡、母鸡、老鸡、小鸡,一天到晚“咯咯咯”叫着,不知累地满院子跑,把农家小院“叫”得热热闹闹的。记得俺娘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,说“鸡屁股”是家里的油盐罐子,卖了鸡蛋,才能换来针头线脑、油盐洋火。过过那个日子的人都知道,鸡屁股就是“家庭银行”,养好那些鸡,便成了顶要紧的事务,每日清晨,就听俺娘嘴里“咕咕咕咕—咕咕咕咕”不停地呼唤着,边呼唤边撒些喂鸡的食物。于是,它们便从各处奔跑了过来,你争我抢地挤在一块,脑袋一点一顿地啄食吃。这当儿,还有一只尾巴翘得高高的老公鸡,时不时调戏一下身边的老母鸡,撩得几只母鸡“扑腾腾”乱飞。农家的日子,就是这样日复一日。
那时候上学也挺辛苦的,一天三到校,清早、上午、下午都要上课,有时晚上还上“晚自习”。在清早上学时,家里没有钟表,全靠公鸡来报时。只听得头遍鸡叫,四下里还是黑乎乎的;二遍鸡叫,窗户上透露了些许青灰色;待三遍鸡叫过后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这时,不知俺娘啥时候已经起来了,她对着俺便喊:“起床喽,上学了!”就这样,从小学到中学,就是听着凌晨的“报时钟”,完成了那个阶段的学业规划。现在想来,那一声声高亢的啼鸣,恰似青春年少的梦想,指引着未来道路的航向。
公鸡每天打鸣,唤醒深睡的人们,伴随着生活的日常,无论刮风下雨,从不缺席,无怨无悔。而母鸡却天天下蛋,下完蛋就飞出鸡窝,“咯哒—咯哒—咯咯哒—”地欢叫着,似乎是提醒它的主人,前来取回丰收的果实。
有一回,俺不小心在墙角撒了把米,那只芦花大公鸡最先瞧见了,只见它立即扬起脖子,“咯咯咯”地叫了起来,声音短而急促,像是在招呼伙伴,又像是给大伙儿报信。果不其然,它的叫声就是“集合号”,不一会儿,四面八方的小鸡都跑来了,挤作一团,那只芦花鸡似乎是有意躲在外围,只啄些边角碎屑,像是在享受“聚餐”的乐趣。俺娘对俺说:“小鸡就是这样的,它不吃独食,一只小鸡见到食物,总是大声招呼同伴儿,一群鸡一块吃。”后来俺留心观察,果然如此,哪怕是一只小鸡崽衔条虫子,也会一边跑一边叫,引得兄弟姐妹们追着抢,那虫子便在几张小嘴间扯来扯去,最后不知落进了谁的肚子里,可有趣了。
如今,俺居住在大城市里,凌晨难以听到鸡打鸣了,更听不到老母鸡下蛋后那“咯哒咯哒”的报喜声了。但鸡蛋仍是每日要吃的,鸡肉也会隔三差五端上餐桌。每当握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时,俺总会恍惚看见那只芦花鸡的影子,它正站在记忆的墙角下,昂首挺立,一声声地啼鸣着。那声音穿过几十年的时空,依然清脆如初,似是在提醒俺:这世间最珍贵的,不是独享一粒米,而是唤来一群伴,共度每一个美好时光。
西汉学者韩婴《韩诗外传》中,称鸡有“五德”:文德:头戴冠者,文也;武德:足搏距者,武也;勇德:敌在前敢斗者,勇也;仁德:见食相呼者,仁也;信德:守夜不失时者,信也。这些习俗和寓意,让小鸡超越了单纯的家禽身份,成为了国人祈求平安、表达美好愿望的文化载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