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低岭温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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低岭温故

吴春富
 

一堵旧砖墙,立在半山腰上。砖墙表层的石灰,已经暗淡。右侧有一个米把宽的缺口,外面是碗口粗、七八米高、排列齐整的杉树,里面是个平场子,上面零星长着些尺把高的玉米苗。这就是我四十二年前,曾实习过两个月的小学旧址。小学叫低岭小学。那年我二十一岁,沿着火车厢似的一长列低矮山岭,顺着一条小河,坐着手扶拖拉机,一路颠着簸着来到这里。学校简陋,只有两排并列的平房,中间的操场是黄泥地。二月,山风在场子上呼啸,从衣领的缝隙钻入胸部,似被一只冰凉的手摸来摸去。

到学校,我领到的,除了一本三年级的数学课本,还有一只外表青黄色的火桶,一看就是新箍的。“新老师,山里冷,烘烘火暖和。”几位老师笑着围过来,催我坐上去。“盖着不漏风,暖和。”一位老师将自己的火桶布搭在我的火桶上。朴实的话语,似一股股暖流漫过我忐忑的心,驱赶走了早春的寒意。学校老师有七八位,大多是民办教师,不在校就餐。为了我的吃饭问题,学校特地请了一位老人为我做饭。老人干瘦,话语炸炸的,温和地笑着,祛除了我的陌生感。

菜都是老人自带的。腊肉,切得薄薄的,饭头上蒸熟,亮晶晶的,一口咬下去,脆香脆香的;白菜切得细碎细碎的,春天的白菜本来就清甜,老人舍得放猪油,炒出来的白菜嫩生生的,绿色的叶片上泛着油光;还有一碗炖鸡蛋,撒着葱花,又嫩又香。这三碗菜,做法虽简单,可是每一碗菜都油润舌尖,成为我四十余载人生的绵长味觉记忆。

除了山下两个一年级教学点的女老师,其他老师几乎都请过我吃饭,多是在放学后的傍晚。喊我的同时,总会顺便喊上其他同事,沿着山道或田埂小道,裹着衣领,一路说笑着到他们家。老师们的家几乎是清一色的木结构房屋,厅里立着木屏风。淡淡的杉木香,浮动在空气中。

大家围坐着,满桌子的家常菜,满屋子的说笑声。低岭老师的这份淳朴,这份毫无半点隔膜的亲热,恰似杉木的原香,在记忆里久久不散。

吃完饭,其他老师笑谈着出门,请我吃饭的老师硬拽着我留宿。被子应该是白天刚晒过的,蓬松得像云朵,有一股阳光的味道,那一夜,睡得特别沉。

这次最意外的,是在山下的村卫生室遇见了当年教学点的周老师,她应该有六十七八岁吧。也是巧,周老师在某个大城市带孙子,刚好回低岭,因为身体不适来挂水,就这么碰上了。周老师还记得我,和我说了许多往事。她告诉我,当年学校的老师们见我周日一个人在学校孤单,特意组织了一次游玩,所有老师都参加了,还一起聚了餐。可我无论怎么回想,却一点也记不起来了,只剩下了遗憾。

现今的低岭村,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。当年村民住的木房,摇身一变,全成了两三层的崭新楼房;我住过的村部木楼,变成了三层的党群服务中心;以前坑坑洼洼的砂石主道,也变成了平坦的水泥路,一直延伸到村外。我按记忆寻找旧日的痕迹,难觅到皮毛。就连小学也不存在了。听村里人说,早年为了方便孩子上学,将小学移到了山下,后来学生人数越来越少,最后合并到了墩上街道的学校。还好,在老村部不远,当年一长溜石头墙、黑瓦的老房子还伫立着。这房子在当年很稀见,我曾好奇地注视过它,并且还琢磨过它,猜想它是从前富户的宅子。现在,它成了村里唯一的旧物,也是我这次低岭行寻到的唯一旧迹。

我拿起手机,拍下这长溜老屋,也拍下那堵破墙。从它们身上,我打捞起被时光遮掩的那些温热往事,也从它们身上,看见当年的低矮山岭,早也长成了“高岭”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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