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过去在写《论鲁迅小说的思想深度》一文,曾写过读鲁迅小说的笔记,这些笔记可以算作是读书心得。现在择其读鲁迅小说代表作品的四篇笔记,以助对鲁迅小说的深刻领悟与体会。
《狂人日记》
鲁迅(1881年-1936年),鲁迅的小说以“表现的深切和格式的特别”而显示了“五四文学”的实绩。《狂人日记》是现代文学的开山之作。它描写了一个“迫害狂”患者的精神状态和心理活动,令人战栗地展现了一幅封建社会“吃人”的生活图景,通过象征寓意逐渐引出“暴露家族制度和礼教弊害”的主题。小说的艺术构思十分巧妙,它笔笔写的是狂人的狂态,但笔笔有力地触动读者思考时代、社会、人生的心弦。对狂人这一形象的理解,正如帕斯卡尔所说:“人之成为疯子竟如此不可避免,以致疯到以疯病的另一种表达方式来证明自己没疯。”这篇小说从总体上对封建社会及其意识形态进行了彻底批判,有力地体现了五四时代精神。
《阿Q正传》
《阿Q正传》是鲁迅的代表作。小说塑造了阿Q的不朽典型,它不仅刻画了“沉默的国民”的灵魂,而且以“精神胜利法”为核心的阿Q的行为和思想,已经走出中国,成为与哈姆雷特、堂·吉诃德等一样的世界文学的典型形象。鲁迅以画眼睛的手法,着重描叙几个场景就凸现了阿Q的行为方式与性格特,同时用言语、用气氛、用环境、用动作挖掘了灵魂的深度,使人一读难忘。阿Q这形象,正如法国伟大作家罗曼·罗兰说的“永远留在人们的心里”。
《孤独者》
鲁迅《孤独者》这篇小说中塑造了魏连殳这个典型人物,他用“骄傲”和“玩世”疗法不仅不起任何作用,反而走上了同流合污的道路。他像一面镜子一样,照见了20世纪初由旧到新的某一类知识分子的面影和灵魂。
小说开端,鲁迅就写道:S城的人们提起魏连殳的名字,“都说他很有些古怪”。这古怪,说明他不随流俗,曾经是个反封建的民主战士。鲁迅构思了一个魏连殳回家给祖母送殓的场面,先前的迁就族人的送殓时必不可少的仪式而偏偏不哭,“两眼在黑气里闪闪地发光”,后来的失声长嚎,这是用哭声哀悼被礼教迫害而孤寂终身的祖母,也为自己未来的痛苦命运预先唱一曲悲怆的挽歌。
正当魏连殳顽强地要活下去时,压迫和失望的更大浪头排山倒海地向他扑来,失业是“意料之中的事”,但在魏身上还有意料之外的打击:一是他一直喜欢亲近失意的人,但当这些失意者一旦得意之后,就远离他而去;二是他曾信仰进化论,把未来和希望全寄托在孩子身上,可是事实告诉他,有的孩子被大人教育得“儿子正如老子一般”,“都不像人”,进化论遭到轰毁,世故炎凉,更使他“亲手选了独头茧,将自己裹在里面了”,反动势力通过杜师长这个封建军阀出八十元月薪收买他。这样,战士的魏连殳失败了,那个与敌人同流合污出卖灵魂的魏连殳胜利了!正如魏连殳写信说的:“已经躬行我先前所憎恶的,所反对的一切,拒斥我先前所崇仰,所主张的一切。”
灵魂受伤了,灵魂更加痛苦!魏连殳亲见自己的身子是在猪圈的污泥中打滚,可是他内心仍然清醒,像在高高的云天里看着自己的身子在地下腐烂。魏连殳是自暴自弃地出卖自己的灵魂,终于又自暴自弃地消灭了自己的肉体。最后我们回味《孤独者》这篇作品中的第一句话:“我和魏连殳相识一场,回想起来倒也别致,竟是以送殓始,以送殓终。”我们读罢全篇,也会和作者一样,听到魏连殳嚎哭时的感受:“我”觉得“耳朵中有什么挣扎着,久之,久之。终于挣扎出来了,隐约像是长嚎,像一匹受伤的狼,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,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。”
《肥皂》
《肥皂》是以一块香皂为线索来构思情节、开展矛盾的,一块肥皂的风波构成了一出具有喜剧格调的讽刺话剧。这篇类似独幕剧的小说让读者看到了广阔的社会背景,展现社会的广度与深度。
首先,鲁迅对于反动统治者及其帮凶,如四铭之流,是采取“毫不可惜它的溃灭”的态度,用一支剔肤见骨的笔,直刺这些人本质的东西,并且善于把这些本质的东西,借助于再现典型环境和典型人物形象揭示出来,特别是他概括这类人“满口的仁义道德,一肚子的男盗女娼”的两面性格,把他们放在外表与心灵之间不协调的矛盾可笑的境地,因而显示出极强的讽刺效果,鲁迅虽然采用了“无一贬词,而情伪毕露”的客观表现方法,但心理因素的潜在活动在小说中一直没有停止过。例如,《肥皂》的主人公四铭,自从在大街上对年轻的女丐产生了非分之想后,表面上称赞孝女的行为,但心底深处却时刻不忘两个流氓的下流议论,也正在这种邪念的内心驱使下,他到商店去买了香皂。回家后,他第一次向妻子提到这件事;上灯吃饭时,他又在责骂儿子时提到这件事。两次提到“孝女”的事,难怪他妻子嫉妒,不客气地点出他的心理,这就把他放在尴尬的地位。第三次何道统、卜微园相会时,又提到“孝女”这件事,本来是一丘之貉的何道统一下看穿了他的心事——
“哈哈哈!两块肥皂!”道统响亮的笑声突然发作了,震得人耳朵喤喤地叫。“你买,哈哈,哈哈!”
这样就使四铭心底隐微的思想全部暴露了:后来连最小的女孩也骂他“咯吱咯吱,不要脸不要脸”,逼得他只好躲到院子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