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在一网站上有了个户头,每天一早,会收到一条甚至几条“参加热门话题讨论”的邀请。闲的时候,我就写上几句。某天的题目是“最喜欢的诗句”。古诗词读过且背过的,约莫三四百首的光景,心下喜欢的句子多多,其中谁是“最”?还真的遽难决断。为了不为难自己,便放飞记忆的翅膀,任其自由翱翔。末了,终于停留在韩愈的《石鼓歌》之上:
孔子西行不到秦,掎摭星宿遗羲娥。
没错,就是它了。原由有二:一是初学《唐诗三百首》时,唯有这一句,大伯站着讲,我亦站着听;二是揣摩了一生,意韵也未必全了然于心。
先说旧事,何谓“站着”?
1948年秋,我在汤庄的村学里破蒙。翌年初夏,举家迁到附近的镇子上,我入了镇上的新式小学。父亲说我旧书底子太薄,让先跟大伯学《唐诗三百首》。用的是蘅塘退士的本子,为上海扫叶山房石印版。不久就与韩愈的《石鼓歌》不期而遇。当讲到“陋儒编诗不得入,二雅褊迫无委蛇。孔子西行不到秦,掎摭星宿遗羲娥。”时,大伯蓦然从藤椅上站了起来。大伯说:此句是不能坐着说的。见状,我也站了起来,大伯问:干嘛?我说:您站着说,我自然不能坐着听。老辈说:“《唐诗三百首》,童而习之,白首亦不能废。”这一点,我大体上做到了。从那时起,每有温习,临到此句,不由自主就站了起来,算是对韩愈的胆识、大伯的虔诚,肃然起敬。
《石鼓文》为刻在十尊石鼓上的古诗。韦应物认为是周文王之鼓,宣王时在每尊石鼓上,刻一首四言诗。石鼓初在岐阳,久不见称于世,至唐代,始为世人称道。石鼓早先散弃于野,后置凤翔府孔庙,约465个字可见,余皆损缺。可以辨认的诗句如下:我车既攻,我马既同;我车既好,我马既騊。君子负猎,负猎负好。麋鹿速速,君子之求;左骖旛旙,右骖騝騝,秀弓时射,麋豕也庶;其鱼佳可?佳鱮佳鲤。可以橐之?佳杨与柳……
虽然残缺不齐,仅仅以上数语,归入《诗三百篇》是毫不逊色的吧,孔子编诗,竟弃之不顾,实在费解。
韩愈的《石鼓歌》,既记石鼓的起源,又论其价值,然后说自己曾建议运到太学保存,惨遭否决,以理核之,哪里说得去!最后只能“呜呼吾意其蹉跎”全诗诗意昭明,叙事间述志、感慨而已,而为何大伯遇到这两句,偏要站起来向我讲解呢?
高二(1958年)那年暑假,跟大伯聊天,问及此诗,大伯说:自汉武独尊儒术,历代的读书人,对孔子自是恭谨有加,韩愈却独出心裁,别有眼光,他借题发挥,指明孔子:一,周游列国,却居然裹足不前,未能入秦;二,编《诗三百篇》,小者具述,而偏偏遗漏了《石鼓文》。这两件事,在韩愈看来,一如掎摭星宿而遗漏日月,用通俗的话来说,就是拣了芝麻,丢了西瓜。韩愈的胆识,远在群伦之上。出于敬佩,我等后世之从,自当站着解读。
世人对孔子评说,以我的人生经历所见,用“朝来寒雨晚来风”来形容,恰当不过。然而我却没有跟风追潮,没有雾失迷津,不是我有多强的定力,是韩愈这几句诗与鲁迅《现代中国的孔夫子》,开启了我的思路,拓展了我的视野,让我明白,人总会有局限性,即使是权威,即使是圣人。有亮点,也有局限,才是真人。
孔子周游列国,后人誉为壮举,韩愈却冷不丁来了一句:孔子西行不到秦!不知是表达遗憾还是不解。孔子在卫国呆的时间最长,还弄出“子见南子”的绯闻。老子尚且出关,孔子难道不晓得秦国正在聚集一统天下的力量,到那里一探究竟,为苍生为自己,都是势在必行的事情?然而孔子在中原绕了一圈,郁郁打马回程。所以然者何?后人不得而知。韩愈此一问,确实石破天惊,然而,谁解其中意?有唐至今,一直无人接这个茬。浅薄如我者,虽然揣摩了一辈子,仍旧如瞎子摸象,大概只碰着一条腿。
——有很多诗句,我都喜欢,要说“最”,则非此莫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