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者:作为翻译家,您的阅读有什么特殊之处?
彭懿:有时候我一本书会买很多版本,比如《爱丽丝漫游奇境》,不断地看。
记者:为什么特别在乎版本?
彭懿:不同的版本译文不一样。最近我在写旅行故事,除了作家,我还有一个身份是摄影师。很多地方我都去过多次,比如南美洲厄瓜多尔的加拉帕戈斯群岛。达尔文22岁时应船长菲茨罗伊之邀去加拉帕戈斯,回来后写了《小猎犬号航海记》,里面讲到一种像怪兽一样的动物——海鬣蜥。好玩的是,有的书把它译成“黑暗的小鬼”,有的译成“暗夜鬼魅”。为了弄明白,我把原版买回来。译文真的不一样。比如美国作家洛夫克拉夫特的《克苏鲁宇宙》,那是恐怖小说爱好者的必读经典。市面上很多版本,每个都标榜自己最好。我买了七八种,选一种最好读的。
记者:您选择的标准是什么?
彭懿:进入公版后,有些书的译文很糟糕。《物种起源》有几十个译本,怎么选?从研究者角度,翻译应该贴近原文,但对我来说首先要好读,当然准确也很重要,这是对译者的基本要求。买书前我会在“豆瓣”上查一查,比较谁的译文更好。比如最近看赫尔曼·麦尔维尔的《白鲸》,作者也去过加拉帕戈斯,我最后选了上海译文曹庸的版本。译文决定一本书的命运。如果觉得译文不好,如果不是公版书,就只能等5年版权期到了换译者。
记者:真的会认真去等一本书的版权期?
彭懿:当然。比如《魔戒》,我先读了一个译本,后来我又读了朱学恒的译本。《霍比特人》我先读的是陈刚的译本,后来又读了王晨颖的译本。雷·布拉德伯里的书我也有各种版本。洛夫克拉夫特的《超越空间的色彩》,我看了一个译本看不懂,就换另一个。如果发现译者优秀,就会买他很多书。说到童书,我觉得没人比任溶溶译得更好玩。他会修饰润色,和原文不是那么接近,但特别有趣。“经典永流传”,不是译得准就好。
青岛大学一位教授跟我说,他在课堂上给学生读我译的《我的爸爸叫焦尼》,英文版本读完学生没反应,读我译的版本,学生哭得稀里哗啦。他们又对照瑞典文,发现和我译的不一样。其实我是根据日文版本翻译的——我并不是说我译得好,而是站在了日本译者的肩膀上,日文译者对原文做了改写。可当我翻译日文图画书时,我不敢那样做。如果改了原文,懂日文的译者会说:你改变原文了吗?所以我一般是直译,但会揣摩语气,找到作者叙事风格和文脉,找到作者的语言感觉。
记者:您是有影响力的译者、作家、阅读推广人,阅读面如此开阔,平时怎么快速准确地选书?
彭懿:我不是泛泛地选,而是“写什么就读什么”,把那个领域的书全买好。比如现在写旅行故事,第一本叫《去北极,去看那只敲窗的熊》。我是个摄影师。有一回在厄瓜多尔的亚马逊河上拍鸟,水下全是食人鱼。我们坐在独木舟上,前面的摄影师突然回头问我:“彭老师你去过北极没有?”我说不去。他问为什么,我说所有人都去北极,我也拍不出什么。他说给你看张照片。照片上,有一艘不大的船,北极熊站在船头,透过圆圆的舷窗往里看。我当时就想如果我在窗户里面,它在外面,我们对眼了,会发生什么?我就觉得很好笑。然后我就去北极了,真的拍到了一只趴着窗户朝里看的北极熊,并把它写成了故事。我要把旅行故事写得与众不同。要写得好看,首先要知道别人写得最好看的书是什么。然后我就把最好看的旅行书全买回来(可以这么说)。怎么选?也没什么特别的方式。
公众号很多,但还不够。我用得最多的是“豆瓣读书”。当你查到一本好书,下面会有两到三排推荐,还有爱好者制作的书单,有时列几百种。我一本本看下来,发现好的就买。这是纵向的;然后横向买,比如我最喜欢的《与狼共度》,从没读过那么好笑的书,就把作者法利·莫厄特另外几本也买回来,结果一本都不好看。所以也有上当的时候。
记者:在阅读时顺藤摸瓜,还会发现更多好书。
彭懿:我现在写马达加斯加,就把相关书都买了,甚至原版书、电子书。我写书跟别人不太一样。我原来学的是理科,复旦大学生物系昆虫专业,所以我的阅读、研究、写作方法都跟文科作家不太一样,是带研究性质的写作。写一本书,我一定把相关领域的书一网打尽,甚至会买高价的。比如巴西摄影师萨尔加多的《创世纪》,非常大,书架放不下,也买来了。有些别的摄影师拍的特别好的图片,我也会让出版社国际部买下版权,放在我的书里。这样别人读你书时,能看到世界上最好的摄影作品,视野就开阔。
记者:您小时候读的书还有哪些记得住?
彭懿:我父亲是大学老师,会去图书馆给我借,但五十年前的事了,我记不太清了。唯一记得住的是《木偶奇遇记》,前后的书页都撕掉了,很多插图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晰。
记者:您判断好书的标准是什么?是语言吗?
彭懿:是故事,是语言,读起来非常舒服,能感觉到一种“杰作的光芒”。比如我最喜欢的《柳林风声》,杨静远的译本和任溶溶的译本,感觉完全不同,但是我都喜欢。读好译文是一种享受,不是煎熬。我为什么有很多译本?比如我买了一本《柳林风声诺顿注释本》,注释条目有几千条,几乎每一句原文都有解释。我就是喜欢这种书,没事就翻翻,我有“强迫症”,犄角旮旯、细枝末节都会去探究。
记者:那么多书,有些还是高价买的,最后留在书架上的会是哪些?
彭懿:首先是我喜欢读的书。有些确实用不着了,太专业了,或者读不懂的,就送掉。我买书最贵的是从国外买,有时通过中图公司或当当网,书价不贵,但邮费加起来要五六百元人民币。为写作不惜重金,这不算什么,旅行费用更高,跑下来十几万元、几十万元都有。比如我要写南极,要去六次。每次先飞到南极再坐船。去年11月飞到智利,飞机连着三天延误,行程取消,只好回来。很多人去一次能写一本书,和去五次写的书不一样。去五次有多少故事?去一次有多少故事?去五天有什么故事?去一个月又有什么故事?我去马达加斯加是私人定制旅行,去年走了一个月,今年6月还要再去一个月。
记者:成长过程中,您的阅读大概分几个阶段?
彭懿:读书比较随性,但也有分水岭。去日本之前,我大部分读童话,研究书读得不多,也没有做研究者的想法。在日本留学时,曹文轩来日本做访问学者,跟我有很多交流。他说:当一个作家也要写理论书。加上古田足日的影响,我从日本回国后就“两条腿”走路:翻译和创作,一直没停下。有时我觉得,我翻译的书读得更多。一本书要译好,要读很多遍。比如早年翻译的安房直子。其实我不只是从读书吸取营养,更多的营养来自翻译书的过程,因为你要揣摩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字。所以我的阅读有两个板块:一是翻译的书,二是做研究时读的相关书。写作时也会读。比如我写《小人守护者》,就把所有关于“小人”主题的读一遍,知道最好的写小人的书是什么。我读书并不是泛泛而读,碰巧哪本读哪本。我有偏重,买得最多的是幻想小说。
记者:有没有哪本书让您走上作家这条路?
彭懿:没有。但高中时发表作品应该是很大的鼓励。随便一个小孩,如果喜欢读书,什么书都可以看到。现在的小孩特别聪明,写的文章我都不敢相信怎么可以写这么好。我们小时候没读过太多书,我常常想:如果我小时候读过那么多书,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?我是后来越写越喜欢写作,后来发现自己也不会什么别的——除了写作就是摄影,别的都做不了。
记者:您有固定的枕边书吗?
彭懿:没有。我所谓的枕边书就是最近在读的书,会放在边上,但没有一本书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记者:您的阅读会讲究方法吗?作为作家、翻译家、研究者,您的阅读跟别人有什么不同?
彭懿:我有很多书不是全部读完。觉得没那么好看,就读新的。能一口气读完的书,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多。可能上了年纪,专注力没那么好了;也可能对故事的要求比较苛刻。有时候读书断断续续,也有些书会不断翻阅。比如《与狼共度》,我在写书时虽然不再读它,但会放在桌边,甚至让封面露出来——好像它陪伴着我,就知道应该朝哪个方向走。据《中华读书报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