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介草根文人,平生与笔墨相伴,与书卷为友,却也有过两次刻骨铭心的卖书经历。一次为职称生计,奔波售新书;一次为迁居割舍,忍痛卖旧书。两次境遇不同,心境各异,如今回想起来,仍历历在目,满是岁月的滋味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我由广电记者转行社科学者。朋友调侃:从“米箩”到“糠箩”。对于当惯“喉舌”的老记者而言,吾以奉命为天职;但“隔行如隔山”,行业转换,看似只是工作内容的调整,实则关乎职称评定的天壤之别。新闻系列重实务,讲究作品真、短、快、活、强,一篇篇“三贴近”的鲜活报道便是最好的实绩;而社科系列讲求厚重与学术味,论文动辄上万字,且须刊发于专业学术期刊,更要有自成体系的学术著作方能立足。好在转行不转业,依然围绕“新闻”转。为了顺利通过职称转评,我将二十余年新闻采、编、审的一线经验,结合彼时社会形势与新闻传播理论,伏案笔耕一年,写成二十万字的《大众传播与现代文明》,交由当代中国出版社出版。
早年出版规则与今不同,出版社免收书号费,却要求自行销售三千册。书稿付梓,油墨飘香,总算拿到转行的“敲门砖”。欣喜之余,卖书的重担便压在了肩头,这便是我人生第一次卖书。好在我在新闻界摸爬滚打二十余载,与各家媒体同仁相交甚笃,平日里并肩奔波采访,积攒下深厚情谊。此番为书奔走,登门拜访省市各家媒体,诸位老友皆顾念旧情,慷慨相助,五十本、一百本地订购,解了我的燃眉之急。
最令我感念的,是老单位广电厅总编室主任江明安先生,得知我的难处,当即定下两百册,这份仗义,至今铭记于心。原安徽市场报总编刘济民先生人如其名,扶危济困,也倾力相助。更让我意外的是,这本小书竟还帮了他一个小忙。刘先生的夫人郑慧新,原是省话剧团演员,我的著作中,除理论篇章外,还附录了五万字新闻作品,其中一篇合作的配音通讯《白衣红心李月华》,当年为在广播中再现英雄的音容笑貌,我们特邀郑慧新演播李月华,算是一次新颖的尝试。播出后效果颇佳,甚至收到了海南岛的听众来信。
彼时广播稍纵即逝,音像制品尚未普及,新闻作品少有录音留存。而我的书中不仅收录了全文,还特意标注“李月华由郑慧新演播”。后来郑女士参评艺术系列高级职称,这本书的记载,恰好成为重要佐证。刘先生事后专电致谢,我说是尊夫人的德艺双馨助力广播通讯出彩出圈。同时心中亦生感慨,一本为己职称的拙著,竟在无意间成全了他(她)人,也算一段文坛佳话。当然也有“碰钉子”的,我送一捆书到一家大报广告科,半月后去收费原封未动。我硬着头皮拆封签名送出十几本,其余捆起来用自行车带回。不过,这次遭“冷遇”也激励我克服“急功近利”毛病,后来沉下心来做学问,取得几项国家及省社科基金项目,写出了几本学术专著,不仅无须推销,还获较丰厚稿酬。
若说第一次卖新书是为从记者到学者的前程奔走,充满人间温情,那么第二次卖旧书,则是文人对心爱之物的忍痛割舍,满是心酸与不舍。2013年,我正式退休后,犬子孝心让我和老伴迁居带电梯的新楼房。旧居有地下室,可存放数千册藏书,这些书籍皆是我半生积攒,有专业典籍、报刊史料及阅评审读笔记等,不少都弥足珍贵。比如在兼任“安徽省陈独秀研究会”副会长期间,收集了不少相关著作与史料,为研究陈独秀新闻思想发挥了重要作用。对爱书之人而言,每一本书都藏着时光与心血,如同老友相伴。可新居虽比旧居大,但无地下室,书房与书柜难以容纳所有藏书;旧居无人,担心地下室书籍受潮,几番纠结,终究狠下心来,清理变卖部分书籍。
看着满室堆叠的书卷,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,心中满是揪紧的疼。这些书,伴我走过记者生涯的日夜,陪我完成学术研究的攻坚,见证过我的奔波与坚守,如今却要忍痛分离。最终,我整理出五百斤旧书,以八毛钱一斤的价格售出。捧着那四百元钱,手心沉甸甸的,却不是喜悦,而是对书卷的愧疚与无奈。
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,亦是文人的风骨与寄托。两番卖书经历,藏着半生浮沉。年逾耄耋,再忆往事,只觉岁月无情书有情,那些与书相伴的时光,那些因书结缘的情谊,早已刻进生命里,成为人生中难以磨灭的印记。笔墨生涯,书卷人生,有舍有得,亦苦亦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