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地已荒废多年，抽水站房犹在，屋顶却早已塌陷。隔着新修的铁路望去，芒草漫生，高架的道路横亘其上，与王大、甘黄、山上、竹园几个庄子浑然相融。我常立在沙埂边，凝望这片曾属于我家的菜地。它不是邻家小妹，亦非昨夜星辰，而是藏在记忆深处、直抵心灵的一束微光，温暖而明亮。

当年在这片土地上躬耕种菜的人们，大多抛却田园进城务工，少数人一生面朝黄土，最终长眠于此。如今，庄户人对种菜的记忆，已渐渐淡漠。我曾笃定，乡村里许多事物留不住，该去的终会远去，唯有这片菜地，能陪着我们，把寻常日子过下去。

我刚记事时，父母便常去河埂对岸的毕家墩挑肥土。那土炭黑如膏，混着碎砖残瓦，后来经文物部门鉴定，此处为古窑遗址，划为保护区，严禁挖采。难怪这土比精肥更养地，撒入菜畦，菜蔬长势旺盛，果实壮硕，产量远胜别处。

每至春和景明，父母将晒干的牛粪用稻草捆成半圆草包，挑到翻整好的地里，一垄垄挖穴安放、覆土，留口引火。一时间热气升腾，烟雾缭绕。数日后粪灰散尽，整平土地，这便是乡间的“烧地沤肥”。经此滋养，菜地仿佛修得一身温润底气，以蓬勃生机，催着芹菜、莴笋、瓜豆拔节生长，葳蕤鲜亮。人生里许多答案，也总在这样不经意的瞬间，悄然降临。

三月一到，虫豸在土下蠢蠢欲动。父母便挑晴好日子，将选好的菜种点入土中。品类不多，一畦一种，规整如格。春雨如约，润物无声，掀开覆田的稻草，青白、油菜、茼蒿、芫荽、香葱纷纷破土，嫩芽如孩童纯净懵懂的脸庞，惹人怜爱。我常想，父母望着这俏生生的小苗，心底该是何等欢喜与期许。

站在田埂远眺，满目翠绿，皆是父母汗水浇灌的模样。阳光柔媚，溪水潺湲，大地温润。雨后草木清芬随风漫入屋内，纯粹的乡野气息裹住周身，安心又踏实。

那香气层次分明，绵长而清透：有晨露浸润的香菜鲜爽，有萝卜花素白的恬淡，有油菜花浅淡的蜜甜。香菜傍着菠菜，芹菜挨着茼蒿，萝卜花旁立着几株青麦，不浓烈，却沁人心脾。豌豆花、南瓜花、茄子花次第开放，让失曹河边的故乡，生机盎然，风情万种。江淮梅雨季，草木肆意疯长，可如今，举目皆是菜畦的小路早已无迹可寻。记忆里，童年春日总赤足跑在田埂，衣角拂过菜苗，肌肤沾着草叶清露，鼻尖盈满草木清香。日暮归家，炊烟袅袅，母亲在昏黄灯下切芫荽，辛香与饭菜气缠绕。煤油灯光影摇曳，笼着一方小天地，日子朴素，却安稳温暖。也曾把萝卜花上的蜜蜂轻扣进火柴盒，听它振翅嗡嗡，被蛰后鼻尖肿痛、眼含泪光，却仍忍不住偷笑，笨拙又天真。

菜蔬倚着雨水与阳光，从盛夏长到初冬，生机不绝。若说菜地花果是一场盛宴，萝卜、白菜、茄子、番茄、南瓜次第登场，余韵悠长。如今再闻这熟悉气息，心底只剩怅然。风还是当年的风，香还是记忆的香，可至亲之人、无忧时光、纯粹旧岁，都被岁月留在身后，再也回不去。

十二岁那年秋夜，雨丝纷飞，我与父亲去看菜地。戴斗笠，披蓑衣，马灯微光在前，土狗阿黄紧随身后，父亲挑着雨布裹着的棉被，沿曲折小路走十余分钟，才到护菜棚。棚屋漏雨，难以安睡，父亲点亮煤油灯，昏黄灯火穿透风雨夜色，既是守夜的信号，也是对窃贼的无声震慑。那盏灯，亮了整整一夜。

少年时，为菜地薅草是分内之事。除草是苦活，更是细活。躬身执锄，缓缓前移，锄口轻动，杂草倒伏，却总难免误伤菜苗。每每心疼捡拾，眉头紧蹙，如同给菜地细细剃头，一寸寸向前。薅完最后一畦，已是晌午，母亲唤儿吃饭的吆喝，在饭菜香里此起彼伏，温柔绵长。

我的家乡，一年三季忙碌沸腾：种粮种菜、割稻插秧、挖山芋、捕鱼虾、砍山草、种麦栽油菜、割芦苇，人们向土地求取丰饶，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。

而今，失曹河边的菜地不见了，不知何时变成水田，河畈景象零乱陈旧，仿佛被一阵风骤然吹成这般模样，陷入长久的寂静。这片空寂，裹着无边的时空，萦绕在我身旁。它曾有过蒸腾热闹的芳华，也历经铅华洗尽的沉静。父母年年在这片土地春种夏耕、秋收冬藏，于我而言，已成遥不可及的奢望。若能重回菜地，为一粒菜籽、一棵白菜奔波忙碌，我是否还会像此刻这般，念念不忘？我怀念菜地里薅草的晨光，怀念烟雨朦胧、湿润闷热的夏日，怀念雁过西山的田园。这般光景，胜过万千城市繁华。

时光流转，菜地易貌，人事更迭，可记忆里的草木清香、灯火温情、烟火日常，从未消散。触摸菜地时光，便是触摸故乡、亲情与逝去的童年，那束心底的微光，永远明亮，永远滚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