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里的合肥,是我在中国科大春观的夜樱,白雪无香,比花香更浓的是书卷与墨香;是宁国路罍街夏夜的烟火,人声鼎沸里浸润着最暖的人情;是芜湖路秋深的梧桐落影,清风阁旁悬着一轮醉月;是冬雪初霁时开福寺门前的那行脚印,红墙映雪,一夜到庐州。在肥十六载,我早已融入这座古朴又鲜活的城,可霓虹再盛,终抵不过故园的星光,非肥不美,思念使然,原乡故土,血脉根魂。
魂牵皖水思无为,百里碧波接翠微。八百里皖江蜿蜒东去,北岸的无为有水乡的温婉,也有潮平两岸阔的豁达。记忆里的新河,空气里总飘着稻草与水草交织的清润,那是土地最本真的味道。田间地头,祖辈父辈躬身割稻、犁田插秧;打谷场上,木棰起落,稻粒纷飞。双抢时节最是辛苦,天未亮便下田,肩膀磨得红肿,腿脚泡得发白起皱,几日下来,腿上的汗毛都被汗水浸蚀得干干净净。而我和小伙伴们,是田埂上最欢腾的影,追跑嬉戏,扔泥巴,递工具、搬稻草、送茶饭,那股热闹劲儿,比三伏天还烈。
稻浪蛙声追萤火,星垂野阔忆童嬉。新河的夜,是一块温软的墨,天上的星密得像打翻的碎钻,顺着天际线淌成了河,垂在江面上,垂在乡野间。夜风轻漾,裹着江潮的湿意。萤火虫提着细碎的灯笼,在草尖翩跹,一点两点,与天上星遥相辉映。我总固执地以为,萤火是坠落人间的星星,星星是悬于天际的萤火,本是天上星,下凡照夜清。
星河之下,藏着少年最肆意的欢腾。“阿四,晚上去你家瓜田看瓜棚?”“你们还是别去了,野猪都没你们霍霍的西瓜多。”“阿瑞,昨晚吃了西红柿,今晚搞点啥?”“阿勇,三婶家葡萄是不是熟了?”“熟了,又大又紫,挂着白霜,看着就流口水!”月光漏下清辉,漫天星光洒在河沟里,照亮田埂上歪歪扭扭的小脚印,几个伙伴摸到墙根,七手八脚将我托上墙头,忽地一声狗叫,众小儿如炸锅般作鸟兽散,独把我丢在墙头。星河在天,葡萄在架,我心一横,伸手摘得一串,入口才知酸得让人皱眉。黑狗乱窜狂叫,犬吠破小镇宁静,我们这几个“天罡星”的名号,又响出了新高度。
没过几日,屁股上的笤帚印还未消,我们又缠着表哥阿宏、阿兵带我们晚上去搞鱼。夜阑人静,钢叉在手,鲜有失手。我们几个跟在身后,“有鱼!”堂哥阿兵惊呼。“嘘,别作声!”阿兵低声呵斥。沉稳的阿宏攥着木柄鱼叉,眼睛亮得像萤火,手腕猛地一翻,行云流水。“中了!”欢呼声惊飞了岸边的蛤蟆,阿宏从石桥上跃起,一个猛子扎进水里,再露头时,鱼叉上挂着条鲢子,银鳞在星光里闪光。叉子一挑,鱼甩上岸,我们蜂拥而上,笑声震彻夜空。石桥上,少年围坐,菱角的清甜混着烤鱼的焦香,满世界温柔的光照在肩上,肩上是风,风上是闪烁的群星。
曾年少无忧,不觉星河远。我最快乐的少年时代,就在新河的野趣里奔放。后来回乡,总要去儿时的田埂走走,在石桥上静坐。不见当年满天星河,不见萤虫飞舞,不见儿时玩伴。后来才懂,故地重游犹如刻舟求剑。再后来,求学、工作,离家、离乡。尤其近年经历病痛,阴雨暗沉,举书无力。尝尽苦头时,支撑着我的是童年沐浴过的那片星河,原来心里藏着少年时的浪漫,便不会向生活低头。天地洪荒,宇宙浩瀚,人不过是尘埃中的尘埃。历史的长河,有人生如皓月,有人如水之江汉,更多的人却都在与命运抗争,在自己的认知与回忆中哀愁,好似萤火,庸常之中,却愿微芒不朽。
人过不惑难不惑,诗文山水见辽阔。往后余生,不必急行,盯着脚下的路,一步一步,心里才生得出绵延。给时间时间,让过去过去,从开始开始,自省、自知、自胜。星河入怀,便不惧长夜;浪漫入骨,便不畏风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