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径蜿蜒,入山便是满眼翠色。九千余亩竹海环抱着小小的村落,风过时,绿波翻涌,簌簌有声。那二百多株古桂就散落在这竹海之间,或三五成林,或孑然独立,与清风明月相伴,度过无数晨昏。这就是世人唤作“华东第一古桂群”的板石岭。
春 立春之后,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,古桂们便悄悄醒了。它们不像桃李那般性急,非要赶着趟儿开花结果,只是不慌不忙吐出新芽。那芽尖是嫩红嫩红的,衬着经冬犹绿的老叶子,倒像水墨画里不经意的一点朱砂。清明前后,细雨如丝,月牙泉的水涨了几分。有村里的老人提着水桶,颤巍巍地来泉边打水,听说用这泉水泡新采的茶,格外清甜。泉边的古桂静默着,看泉水映出自己的影子,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去。偶尔有雨珠从桂叶上滑落,滴入泉中,“叮”的一声,轻得像是树的叹息。
这时候,村里的孩子喜欢在古桂树下玩耍。树根隆起如龙蛇,盘踞在山石之上,正好可以坐着听老人讲故事。老人说,晚唐时候,有个叫张乔的诗人,常在这一带游历,写过“故里南陵曲,秋期更送君”的句子。孩子不懂什么诗句,只问:“那时候有这棵桂花树吗?”老人笑着回答:“也许有罢。”于是孩子的心里,便觉得这树比故事里的诗人还要古老。
夏 入夏后,竹林愈发葱茏,将烈日筛成点点碎金。古桂们撑开团团如盖的绿荫,为山中的生灵留一片清凉。树下的石围子上,常常坐着歇脚的樵夫,摘下草帽扇着风,听蝉声从竹林深处一阵一阵地涌来。这时候的桂花树,叶子是墨绿的,厚实而有光泽。细看时,叶腋间已有了小米粒似的花芽,密密匝匝的,只是还绿着,分不清是叶是花。它们要在这三个月的暑热里,慢慢地积蓄香气,不急不躁,仿佛知道秋天一定会来,去奔赴一场盛大的约会。
普化寺的钟声,早晚两次,悠悠地穿过竹林,在古桂间回荡。据查证说,这座古寺始建于南梁,几经兴废,如今还在原处。寺里的老僧说,当年太平天国的兵燹过后,全村只剩一个叫张玉山的老汉幸存。他带着地契出家,重修了寺庙。老汉曾在寺前种下一株桂树,后来也不知是哪一株了。“不过不要紧,”老僧说,“这些桂树,哪一株不是听着钟声长大的呢?”
傍晚时分,若是走得累了,可以到杉屿咖啡馆坐坐。这是村里年轻人新开的去处,就在半山腰几株老桂的旁边。手冲咖啡的香气与桂叶的清苦奇妙地融合,坐在窗前,看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入竹海,光影变幻间,恍然不知今夕何夕。
秋 终于,秋天来了。先是风里有了不一样的气息。八月的一个清晨,早起的人忽然停住脚步,深深吸一口气,脸上便有了笑意:“桂花开了!”于是整个村子都活了起来。那香气是捉摸不定的,有时浓得化不开,仿佛整个山岭都浸在蜜里;有时又淡得若有若无,只在你经过时轻轻拂一下你的鼻尖,等你回头寻它,它却藏进风里了。
走进古桂公园,才知什么叫“叶密千层绿,花开万点黄”。那几株八百年的“竹林七贤”,果然不负盛名,干如铁铸,花似金屑,枝枝叶叶间缀满了细碎的花朵,密密匝匝,层层叠叠。风过时,金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,石径上、溪水里、游人的发间,都沾了这秋天的馈赠。
游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有拿着相机的摄影爱好者,架起三脚架,一等就是半天;有穿着汉服的姑娘,在桂树下拍照,衣袂飘飘,恍若画中人;还有从城里来的孩子,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桂花树,追着飘落的花瓣跑来跑去,笑声洒了一路。
村里一年一度的千年丹桂艺术集市,就在这个时候开市。老街两旁,摆满了桂花做的吃食:桂花糕洁白细腻,中间夹着桂花酱,咬一口,软糯香甜;桂花酒金黄澄澈,装在粗陶碗里,酒香里带着花香,浅酌一口,便有些微醺了。还有桂花茶、桂花奶咖、古桂清酿……小小的一朵桂花,竟能变出这许多花样来。
夜晚,有稻田音乐会。竹筏搭成的舞台上,年轻人弹着吉他唱着民谣。月光如水,桂香如酒,歌声飘过稻田,飘过竹林,飘进那些千年古桂的梦里。谭震林故居前的那株桂树,当年可曾听过这样的歌?一九三八年,新四军三支队的战士们在这山里打过游击,他们可曾在桂花开时,闻着这醉人的香,想起远方的家乡?
冬 冬悄悄地来了,板石岭终于安静下来。桂花早已落尽,枝头却还是绿的。南方的冬天,不至于让树叶尽脱,只是那绿色深沉了许多,像是饱经风霜,有了岁月的厚重。树下的石围子上,积了一层薄薄的霜,日出便化了,留下湿漉漉的水痕。
这时候的古桂,褪去了所有的繁华,只剩下筋骨。那皴裂的树皮,那虬曲的枝条,那盘踞山石的根脉,都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。凑近了看,树皮的纹理里还藏着去年开花的痕迹——那是些干枯的花梗,细小如针。
板石岭是极少下雪的,偶尔来一场,也是薄薄的一层,却让古桂们有了别样的风姿。白雪压在墨绿的叶上,黑白分明,简洁得像一幅写意画。树下的雪地上,有鸟雀的爪印,细细碎碎的,一直延伸到竹林深处。腊月里,村里的老人开始准备过年的吃食。林渡面包窑的柴火烧得正旺,窑烤面包的麦香飘得老远。有人来买面包,顺便在桂树下站一站,摸摸粗糙的树皮,说一句:“又一年了。”是啊,又一年了。这些树看过多少“又一年”呢?九百多个“又一年”,在它们心里,怕是也像这山间的云雾,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