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些年学会了从网上购书,手指轻轻一点,方便快捷,好不惬意!而进店购书也别有滋味,走进偌大的图书城,徜徉于浩瀚书海,打开一本本着实想买的新书,闻着一阵阵或浓或淡的墨香,仿佛手捧着五月天母亲刚刚蒸好的香喷喷的新麦馒头,直想大快朵颐。享受着书海泛舟的时代红利,不禁忆起年少时求书啃书的不易,更加深切地体悟到读书的乐趣与好处。
20世纪70年代初,上村小那会儿,同学手里只有语文、算术两样课本,没有任何课外书,谁要是有本连环画都算了不起。但我家那老旧的阁楼上却藏着几大箱各式各样的书刊,打开一只只书箱,仿佛找到了一座座神秘的宝藏。
小学低年级,识字不多,就捡些20世纪50年代的《人民文学》《中国青年》等刊物来看,遇到不认识的字也连蒙带猜地读下去,看见插页或封底印着彩色的油画就藏在一边,记得法国著名画家米勒的油画《拾穗者》等许多艺术精品都是那时看到的。印象尤深的是,王蒙先生蜚声文坛的短篇小说《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》,就是在10岁左右从1956年的某期《人民文学》上读到的。很多年后,当年的责任编辑谭之仁(白榕)先生与我聊起他发现和编辑这部小说的经过时,我说记得最初发表时的标题是《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》,他听后连忙点头称是,并对我儿时就读了这部小说大为惊讶。
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,放学回家或寒暑假,一有空仍是钻书,不仅读了初版的《青春之歌》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等长篇小说,还啃起了《共产党宣言》《国家与革命》等马列著作,因出版较早,繁体字多,还是认不全,往往只是一知半解,但仍读得津津有味,似乎也颇有收获。除了躲在自家阁楼上啃这些难啃的大部头,也曾靠卖废品攒上几毛钱,到供销社买过《战地新歌》《民兵诗选》等通俗易懂的歌本、诗集来读。1979年中考,15岁的我考进了县城高中重点班,老师说语文得了高分、作文得了满分。
高中课业重,阅读时间少,但只要见到好书仍会求人借来一读,有时人家催得急,哪怕借着校园的路灯也要连夜读完。有次放暑假,口袋还剩几毛钱,忍不住到书店买了本王蒙先生的《青春万岁》,没了回家的车票钱,只好“步干”,虽说走了几十里,但也不觉苦和累,心里反而美滋滋的。与少时读书只求“眼到”“口到”不同,此时已然懂得“心到”,每当读到一些经典政论、文史名篇,往往心绪难平,渐生家国情怀。
上了大学,真正成了“读书人”。父亲送我入校时再三叮嘱我,要多读书、读好书,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!回家不久,他又寄来一封长信,告诉我一个天大的喜讯,说到家那天,正好县里来人,通知他被彻底平反了。父亲是因“大跃进”期间坚持真理、敢讲真话被错划为右派的,从城里回到农村,虽然备受煎熬,但仍信念坚定,我家阁楼上,他一直珍藏着那些进步书刊就是一个明证。他在给我的信里说,我们党能够纠正自己的错误、勇于拨乱反正,仍然是一个伟大的党,你要积极向组织靠拢,争取早日入党;还说苏霍姆林斯基有个小册子叫《给儿子的信》,它会教你怎样做人、怎样读书,学校图书馆应该会有的,希望你找来好好读读。
父亲的教诲,我谨记笃行。大学期间,除了从图书馆借书来读,还想攒点自己的书,于是常去帮图书馆的阿姨们干活,以便期末清库时能淘来几本处理的书刊;倘若在书店看到非常想买的书而又囊中羞涩,就卖点学校发的饭菜票(这是师范生所受的优待)给条件好的同学,拿到钱便立马去把那书买了回来。大学4年,真是读书的好时光,除了学好专业课,我还读了不少马列原著、理论文献,而且入了党。毕业时,响应组织的号召,去了最艰苦的地方。
那是一个远山上的地质队,与外界联络主要靠一部摇把子电话和几辆大屁股吉普,而唯一的文化生活则是偶尔放一场露天电影。我担心在这儿待久了会因远离社会而被时代甩掉,所以每一两个月就攒下点钱,大费周章地赶到最近的车站,坐着最便宜的闷罐火车,去到省城买些书读,心想人在山里待着,但眼界须得开阔、思想不能落伍。在我工作一年多后,父亲专门从老家搭车来看我,他仍然不忘问我读些什么书、从哪儿找书读,末了还是叮嘱我要多读书、读好书……
可万万没有想到,第二年夏天,我亲爱的父亲就因积劳成疾,早早离世了。送别时,我们兄弟几个商量,把父亲平时看书读报用的一副老花眼镜和他翻旧了的一本《共产党宣言》放在他身边,让他带上……时间过得真快,转眼间,父亲离开我们已经38年了。我想告诉他,儿子也已年过花甲,过去一直记得您的叮咛,总爱四处找书、自觉钻书,如今买书借书的条件好了,读书就更多了,也正是读书不断充盈着我做人的志气、做事的底气、做官的正气,激励着我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。可以说,读书给了我看不见的滋养、给了我一生前行的力量,而父亲的言传身教又何尝不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