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倾听时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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倾听时光

马先勇
 

九十八岁的母亲已失明二十多年了,逢年过节,于她不是欢聚,倒像一道需轻迈的旧门槛。远处鞭炮闷闷地荡开,孩童笑语隔水似地飘来,她便微微一颤,枯枝般的手摸索着床沿,轻声一叹:“都这把年纪……也该轮到我了。”那叹息里没有恐惧,只有岁月熬成的淡然,与一丝或许她自己都未察觉的、对光阴的贪恋。

她的四季,是用皮肤与疼痛来丈量的。冬天,她将自己一层层裹起,行动迟缓如冬眠的虫。夏天,风与凉气是禁忌,会唤醒蛰伏在关节里的酸楚。唯有不冷不热的时节,那张紧绷的、布满皱纹的脸上,才会掠过一丝类似舒展的涟漪。从前,一只红色小收音机是她忠实的伴,日夜淌着咿咿呀呀的庐剧,填满无声的空白。柜上的小闹钟嗒嗒走着,她却总听不清报时的细语,只反复地问:“到数九了吗?春天什么时候来?”她的等待,是一种焦灼的平静。仿佛在等一个既定的结局,又仿佛祈祷那结局慢些、再慢些来。

常年卧床让她的身体日渐枯萎。十多年的光阴过去,如今只剩一副薄如纸片的骨架。日常一切,皆交予他人之手。每天清晨,我将她缓缓扶起,搀到卫生间洗漱,引至桌旁坐稳,系上围兜,让她一勺一勺吃或喂饭。餐毕,又小心送回床上。日复一日,照料这样的老人,需要足够的耐心与静默的信念。

母亲的一生,是跋涉过苦难长河的一生。二十三岁那年,她从滁县来到肥东,像一粒被风吹送的种子,在此扎下根须,一驻便是七十多年。从对农事一窍不通,到弯腰在田埂间娴熟地插秧割稻,她用单薄的肩,扛起了整个风雨飘摇的家。大集体时代,家中缺劳力,工分寥寥,粮食总是不够。记忆里常有寒夜或春荒,一家人围坐着,一天只吃两顿,胃里空落落的,心里却因彼此的依偎而存着暖意。那些曾与她一同在日头下淌汗、在田垄间说笑的乡邻,大多已先她而去,成了她絮絮回忆里一个个模糊的名字。说到动情处,浑浊的泪便漫出深陷的眼窝,她喃喃:“人老了,真是作孽。”

2002年,她离开生活了半辈子的村庄,搬来县城。县城于她,始终是客居。她的魂仿佛还留在乡下那排亲手垒起的土坯房里,留在村头老槐树下,留在那些早已散去的炊烟中。她心心念念的,不是未来的时日,而是回不去的往昔。

逢年过节,老家的侄孙们提着糕点水果来看她。他们围在床边,听她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,回溯几十年前的旧事。哪一年收成好,哪一季雨水足,谁家嫁女摆了几桌,谁挖河渠时崴了脚……往事在她唇齿间鲜活起来,滔滔不绝,恍如昨日。她能说上一两个小时,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,仿佛真能触到那些逝去的场景。客人们要走了,她声音里便透出浓浓的不舍,手摸索着去抓那即将抽离的衣袖。待房间重归寂静,一种巨大的空茫便沉沉落下。她知道,他们的世界广阔而忙碌,有无数明天可奔赴;而她的世界,只剩下这一方床榻,和窗前流过的、看不见的天光。

我坐在她身边,握着她枯枝般的手,心里蓦然响起那句:“父母在,不远游。”如今,她是那棵深扎在我生命原点的老树,而我,是绕树徘徊、不敢远飞的鸟。工作再忙,琐事再多,也要回来,坐在她身旁,听她重复那些早已听过千百遍的絮语。那些话语,是她与这世界最后的、最坚韧的连线,也是我确认自己来处的坐标。

窗外的雪花悄悄落下,无声无息。母亲在睡梦中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吸。我凝视她安详又遍布沟壑的脸庞,心中没有答案,只有一片温润的酸楚。来年春天,柳树会发芽,小鸟会啼叫,田野会再次绿遍。而来年的今日,母亲是否还在呢?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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