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花从半空中懒洋洋地飘落下来,虽然缺乏激情,但一夜之间,屋顶和地面,终归还是积了薄薄的一层雪,红妆素裹谈不上,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倒是真的。这是好事儿,冬天终归要有冬天的样子。在城市,因了下雪所引发的新鲜感,乃至诗情画意,消融得比雪本身还要快,雪把气温逼退到零℃以下,自己摇身一变而成了冰凌,冰冻给交通出行增添的麻烦,让人心存不安。在我,则另有一种不安:露台上的那些花花草草,怎敌它冰刀霜剑?
房子是带阁楼的,有十几平方米的露台,像一张白纸,总该在上面涂抹点什么吧,遂养了些花草。这些花草,有从花市上买回的,有从山野里寻觅的,也有自家扦插或播种的,久而久之,约莫五六十盆的样子,剩余的花盆,姑且种些白菜葱蒜之类,聊以补白。花盆里的白菜,自己却难吃上,往往是鸟儿捷足先登。看见嫩生生的小白菜,被啄成千疮百孔,开初气疯了,渐渐也就想开了——以我微薄之力,参与自然界之大循环,不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吗?好在鸟儿对花朵兴趣无多。蜡梅却是例外,有一种叫白头翁的小鸟,喜食其骨朵,骨朵开放的速度,远低于白头翁采食的速度,色香俱佳的蜡梅,多半葬身鸟腹。蜡梅之后是梅花,有了前车之鉴,适时把含苞待放的红桥、绿梅,移置室内,梅花得以善始善终展示自家风采,那些白头翁们,唯有望洋兴叹了。
蜡梅初花的时候,尚且没有寒凝大地,多数花木,仍然能够安享秋末冬初的暖阳,只有弱不禁风者,先期躲进玻璃的后面。现在下雪了,玻璃房里,即刻挤成一团——橡皮树粗枝大叶;迷迭香珠光宝气;秋海棠郁郁寡欢;仙客来柔靡软媚;迎春花恃宠撒娇;山茶花茕然独立;白兰花高渺玄虚;红背桂期期艾艾;蟹爪兰奇崛诡秘;山栀子黯然神伤;金银花孤怀卓荦;映山红轻裘绶带;仙人球沉笃蕴藉……这么多形态各异、花期不同的草木,使之同处一室,既促成不了洞房娥眉之好事,反生不伦不类之尴尬,于是分门别类,有的请进卧室,有的奉入书房,有的入主客厅。如此安排,于花,一如金屋美人离御苑,蕊珠仙子下尘寰; 于人,则朝用目光抚摸美丽,暮以肺腑呼吸温柔。
往常的文人,常常以“琴棋书画诗酒花”来脱弃势利,抵御世俗。琴棋书画诗,粗通一二,酒,仅在朋友聚会时,意思意思,寻常居家,则以手推杯,曰:去!七件事中,只有花,常年为伴,日日相依。一年之中,春夏秋三季,我是个养花人,浇水,施肥,整枝,不必太着意,也不可掉以轻心。到了冬天,我成了护花人,尤其是雪天,我的责任是让花草不寂寞,所谓不寂寞,无非该绽放的绽放,该等待的等待,该休闲的休闲,务使各擅胜场,各尽其妙。花草不寂寞了,我才能心安理得地埋首书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