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咯咯——咕——”
春雷震,斑鸠鸣。早春的旷野里,传来几声斑鸠响亮的啼鸣。侧耳细听,那依然是我特别熟悉的童年的鸠声。
近些年,无论城市乡村,生态环境明显好了。斑鸠这种禽鸟,距离我们越来越近了。我生活的这座小城周边地带,居然也有斑鸠声可听了。
我住家小区的树荫里、草坪上,经常能见着几只斑鸠娇小可爱的身影,也时不时听见它们悦耳的啼鸣。春夏之际,许多个清晨,我是被窗外斑鸠那响亮悠长的叫声唤醒的。有一回,两只斑鸠飞临我家六楼阳台外的晾衣架上,脖子一伸一缩地发出咕咕咕低沉的鸣叫,大约是在讨论这里是否适合它们垒窝育雏吧。这对斑鸠夫妻见着室内的我,并没有马上逃走,而是歪斜着小脑袋,用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,隔着窗玻璃,和我对视良久。
平日,走在上下班的林荫路上,偶尔也能见到一两只斑鸠。它们落在道路边空旷草坪上,悠闲地溜达、觅食,甚至还挺大胆地飞到人行道上。等发现有人走到跟前,斑鸠才呼啦张开翅膀迅疾飞离。
斑鸠和野鸽子外形酷似,灰褐色羽色也差不多。早些年,我傻傻分不清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。后来见得多了,一眼便知。我们平时见到的斑鸠,多数属火斑鸠和珠颈斑鸠。火斑鸠,俗称火鸠,脊背的羽毛呈棕红色,像一团火。珠颈斑鸠颈部羽毛,有一圈白色珠状斑点,好似扎了一条漂亮的碎花围巾。而在各种鸟鸣声中,斑鸠的叫声很特别,有着很高的辨识度。那浑厚有力的声音,感觉从它胸腔里发出,尾音颤颤,充满温情,带给人以心灵的愉悦和宁静。
民谚云:“天将雨,鸠唤妇。”斑鸠这种小小生灵,竟然能预知天气的阴晴变化。每当天气阴沉闷热、大雨将至时,斑鸠“咕咕,咕咕”的叫声愈发清亮,也愈发急切。小时候,每每听到斑鸠一声高过一声的鸣叫,村里那些性情泼辣的嫂子们,就会笑嘻嘻地逗我:“你可听见么,那是斑鸠哥哥在吆唤它的漂亮媳妇哩!”明明是一句玩笑话,但懵懂无知的我,还是有个疑问纠结于心:难道,斑鸠也要讨媳妇吗?
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,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翻开古老《诗经》,斑鸠那和悦动听的鸣声,从遥远的先秦年代缥缈而来。开篇这首《关雎》诗,以“鸠”作为青年男女追求纯真爱情的比兴之物,深情款款,意绪缠绵。相较于其他禽鸟,斑鸠性情温顺,用情专一。不论寒暑,也无论晨昏,斑鸠夫妇双宿双飞,结伴觅食,互相依偎,总是形影不离。因此,在中国传统文化中,斑鸠很早就受到人们的关注和喜爱。一部《全唐诗》,就有60多首写到了斑鸠。诗歌和绘画作品中的斑鸠形象,视为爱情和忠诚的象征。
乡下老家,有个说法:“斑鸠垒窝——八根柴。”我小时候爬高上树,曾见过垒在树上的斑鸠窝,那真是出了名的不讲究。斑鸠窝那稀稀拉拉、松松散散的样子,根本无法遮风挡雨,更谈不上多么温暖舒适。斑鸠在它繁殖季节,叼些枯枝细藤,在树丫间很敷衍地搭个简陋窝巢。鸟类筑巢,像斑鸠这样随随便便、心不在焉的,并不多见。记得儿时,家中大人常常拿斑鸠筑巢这种潦草至极的态度,当作反面教材来训导我们,不该学斑鸠那样偷懒,无论做什么事,都不得马虎了事。其实,作为人类的我们,看待生物各自的生活习性和生存法则时,无须苛责。
“村南村北鹁鸪声,水刺新秧漫漫平。”陆游《小园》诗中的鹁鸪,也即是斑鸠。暮春初夏,风和日暖,秧禾青青,田园如绣。村南村北,斑鸠声声。古老的阡陌沃野,生趣盎然,诗意葱茏,一派安宁祥和景象。“咯咯——咕——”一支古典的乡土歌谣,吟唱不绝,韵味悠长。我深信,斑鸠声声啼鸣,能给听见的人带来吉祥和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