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河烟雾  
诗词
烟火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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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火气

凌泽泉
 

三年前,岭自办的公司倒闭了,投下的一百多万元打了水漂不说,还负下了三十多万元的债。由于心情不好,他常对妻子发脾气,忍受不了的妻子离他而去。孤身的他变卖了家中的一套房子,才还清债务。他想重新创业,却一下子变得胆小起来,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投资,用他的话说,就是觉得自己仿佛坐上了一列脱轨的火车,明明还在向前,却不知要驶向何方。

我与他在一家咖啡馆见面时,他用汤匙下意识地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,眼神却总是飘忽不定,似乎是在找寻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。去看医生,医生说是焦虑过度,开了些药,回来后,他每天按时服用,似乎也不大管用,那种与现实生活的隔膜感还是挥之不去。他说:“无论看什么东西,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”我劝他不妨出去旅游一段时日,散散心,调整一下心态,等平和下来了,再去谋求下一步发展。他跑了新疆,又去了西藏,在壮丽的山川前,他还是感到不开心。

以前当老板,业务忙应酬多,出入高档餐厅是常有的事,回到家中也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,闲适舒坦惯了,连买菜的事儿也从未操心过。

如今回到独居时代,吃腻了餐馆的饭菜,有一天,他突发奇想,准备自己买菜下厨。

那段时间他失眠严重,每天要熬到凌晨才勉强入睡,睡不了三四个小时又会惊醒,再无睡意。他索性披衣下楼去逛早市,穿过一个旧的居民区,撇进一条街巷,盆中的活鱼扑腾起鱼腥味、刚出笼的肉包子蒸腾出面香肉香味,大铝锅里翻滚的豆浆味,油炸点心的油腻味,青萝卜身上裹着的泥土味,码得齐齐整整的葱蒜散发出的辛辣味……这些味儿不成章法,散乱地混杂在一起,却透出一种原始的野蛮的生命力,好似一记重拳,狠狠地砸向了他那被虚无的沮丧紧紧包裹着的内心。

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这条街巷里,商贩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吆喝着,主妇们蹲下身与地摊贩们讨价还价,电动车在人流中穿行时按响刺耳的喇叭,肉铺摊主举着大砍刀在厚重的砧板上咚咚剁骨……这些嘈杂的声音混响,一下子搅乱了他曾经习惯了的恒温且安静的工作与生活环境。

他呆呆地站立在街巷中,仿佛自己误入了异域,与眼前这似乎纷乱与错杂的尘世格格不入。过了好久,他才缓过神来,感觉肚子有点饿,便走进一家卖豆腐脑的摊铺,摊主是一位年轻的妇人,腰间系着一条蓝色印花围裙。只见她一手托碗,一手执一柄长长的铝勺,从不锈钢大桶里飞快地舀出一大勺白嫩嫩的豆腐脑,手腕轻巧一颠,豆腐脑稳稳地淌进了白瓷大碗中,恰好八分满。然后她依次在碗中放进黑色酱油、透明香醋、翠绿香菜末、乌黑碎木耳……她动作衔接自然流畅,像是在弹奏一组琴键。几番起落间,一碗色香味俱佳的豆腐脑便端到了他的面前。

岭后来对我说:“那天的早市,给了我极大的震撼,我心中的那些迷茫、焦虑甚至悲伤,在早市杂香、混响和卖豆腐妇人行云流水的劳作中显得那么的虚空、苍白乃至可笑。”

从那以后,贪恋人间烟火气的他,每日清早都去那个早市,与卖菜的老农谈农时节气,顺带还提回一些时鲜的蔬菜。他乐于听摊贩抱怨连绵的雨影响了生意。他坐在小马扎上与修补匠聊生活中的趣事。他还打听到卖豆腐脑的妇人,丈夫在工地打工摔坏了腿,儿子上大学是借的学费……就是从这早市里,他清楚地看到了普通生活最粗粝也最坚韧的质地。

后来,他把药停了,在早市街上盘下了两间门面,专门经营水果,据说生意相当不错。他说:“喧闹早市中的烟火气就是最好的药。”

上周,我去他的水果店,看得出,他真的从生活的病态中走了出来。不过,治好他病的药引子,不用到药铺里去找,它分明就藏在这条嘈杂混乱却又热气腾腾的市井街巷里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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