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晨,满满的一河烟雾无流动的迹象,却是向上升腾的,和天空的雾交织在了一起,形成了手指难以戳破的雾帐。
河边的油菜、麦苗上氤氲着雾气,如雾是从青地里长出的,丝丝缕缕地若是绿色生发的炊烟。过去乡间的炊烟总是萦绕在房顶上,薄意地不愿离去。雾和绿色相亲也是黏糊糊的,丝缕间的雾已开始凝聚,凝聚成珠挂在麦菜的叶尖上。下雾就是下雨,植物们喜欢,好多天没下雨了,泼泼的一层层雾,是能滋润越冬植物心跳的。
冬雾雪,是下雪的时间,该有一场雪了。
民间谚语说:春雾雨,夏雾热,秋雾凉风,冬雾雪。民间谚语准得很,小时看雾备天气,基本上没什么失误,冬日连续几天大雾,雪赶着脚就来了,雪越重雪越大,错不了的。
雾为雪的先导,我小时喜欢下雪,现在我仍然喜欢,对雾就生出不小的好感了。雾是有气味的,我闻到的是一股青草味,似乎春夏秋冬的雾都这一个味,好闻,进雾中如进青地。
去年冬也见好几个雾天,早晨出门得踢雾而行,我乐得见人就说“冬雾雪”,要下雪了,心中高兴得了不得。一次两次三次,我的预报不准,雪一直没下。知我爱雪,文友怼我,雪呢,雪呢,农谚失效了。一个冬天没下雪,我失落得很。我有些责怪雾,这雾不雾嘛。文友一针见血,你以为是雾呀,雾霾混杂了。霾和雾相近,报不出雨雪来。
是雾还是霾,还真是个问题。
我八九岁时,开始放鹅,鹅最爱吃顶露的青草。雾天,棵棵青草都顶露。冒晨雾放鹅我不乐意,但总是被“嘎嘎”叫的鹅拽起床。赶鹅进雾气淹没的田埂、野坡,鹅欢喜地撒进地里,鹅埋头啄食草尖,能听到露珠入嗓的汩汩声,这定是鹅的大欢喜,因此长得快长得壮实。雾中,鹅的面目是清晰,草模糊,模糊得和庄稼一样。事实上,庄稼也是草,只是这草被关进了田里。家鹅不也如此,天鹅振翅,它们一定抬头仰望。我在雾天放鹅中想到这些,大有雾里看花的禅意,就是人太小,升华不了什么。
太阳出来,雾散去,顶在草尖的露珠也渐渐归于泥土,鹅吃饱了,慵懒地踱着方步,我的头发上却粘满了露珠,严格来说是雾打湿的。妈见了心疼,拿毛巾擦,还喃喃自语:雾打温了,长腿长胳膊长身子,肯长。
今晨的雾应是真正的雾,我闻到了随河而来的青草味。
我拨开身边的雾沿着水声散步,几只鸟在我的前面不紧不慢地走,朦胧的雾将彼此的身影和脚步都弱化了。斑鸠、喜鹊、苍鹭我认识,还有几种色彩斑澜的鸟我叫不上来名字,我想到“月朦胧鸟朦胧”,改成“人朦胧鸟朦胧”才好,朦胧是雾染成的。现今鸟多,尤其是喜鹊,成群成群飞,个个肥胖,不怕人,有吃有喝,无天敌,喜鹊过得安逸,树上的窝一个挨着一个。这多少让人心焦,生物链应是少了一截。喜鹊在雾中好,黑白相间,飞起是朵空中的花。雾中看花?心兀自一惊。
散步中见两影子立在河边,走近才知是母子俩,母亲拿书,儿子背书。雾在母子二人中间穿来穿去,有仙风仙气之妙。儿子似在背诵一首古诗,结结巴巴地背不掉。母亲让重来,还是背不了。母亲有些沉不住气,说:看你怎么进教室!我有些明白了,学生背不了课文,学生不敢进教室。
雾翻涌不定,河边安静,只听到学生的读书声。河边有一小学,早读的声音搅和着雾气,包括河边的母子,声音好听,如丝弦般曼妙,一日之计在于晨,雾气中的晨格外新鲜。
太阳出来了,由红而白,雾也一丝丝退去,还出了河流和大地本来的面目。可以确定了,早晨的弥漫是雾不是霾,日出雾散。霾,太阳是驱赶不走的,要风暴,要雨狂。
母子也迎着太阳走向了校园,孩子应是流利地背诵出了李白杜甫苏东坡,心中的雾散去了,满满的太阳味。
雾散河开,一艘驳船驶来,汽笛轻响,烟云在船的身后,倒像是升起的风帆。
我又和文友说“冬雾雪”,这回是真的,一场雪已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