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高粱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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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高粱  

程耀恺
 

高粱大名,如雷贯耳,但我在二十岁之前,却与之缘悭一面,因为我的家乡在江淮分水岭之南侧,在那里,水田插秧,旱地种麦豆,庶几无闲地种它。虽说见不到它的倩影,然而家家所喝之白酒,清一色的是“高粱大曲”——人与物的关系,真是妙不可言。

自从在埃及与苏丹边境的Nabta Playa考古遗址中,发现碳化了的高粱籽粒,研究者普遍认为:高粱的原产地,在东非的埃塞俄比亚,约公元前4000年传入北非,公元前700年由商船带进阿拉伯半岛,人类食用高粱的历史,至少8000年了。

至于高粱什么时候进入中国的,似乎没有确切定论。《诗经》中有160多种草木,独没有高粱的身影,《楚辞》里也没有。最早见诸诗文的,是陶渊明的《和郭主薄》“舂秫作美酒,酒熟吾自斟。”“秫”是高粱的俗称。据此,人们大体推定,高粱可能在两汉前后,由印度一路逶迤进入中国。高粱最早以“蜀黍”之名,跻身张华的《博物志》,张华对高粱的形象,有大概的描述。直到明初《食物本草》对它的用处,才有所介绍。也就是说,高粱作为一种外来物种,进入中国本草类专著的年代,大约是在明代初年。

李时珍的《本草纲目》也称高粱为“蜀黍”,曰:“春月布种,秋月收之。茎高丈许,状似芦荻而内实。叶亦似芦。穗大如帚。粒大如椒,红黑色。米性坚实,黄赤色。”(此“椒”非辣椒,花椒也。)并说它的根利小便,治难产。

对高粱的介绍较为详细的,是《山西通志》,曰:“高粱,土人又称茭子,在太原属者苗低穗紧;在汾州属者苗高穗松;在平阳绛州诸属者有早秫、晚秫二种。早秫有大老汉、小老汉诸种;晚秫有红、黑、黄、白、蓬头诸种。蓬头穗下垂,红、黑、白三种穗上生,黄穗四面分披。粒无壳者米硬,可为粥。 粒有壳者米软,可为酒醋。”

在我国,高粱原先集中分布在黄河以北,现在,产酒大省川、黔亦有种植。据记载,1918年高粱的种植面积占全国耕地的26%。高粱品种繁多,按其性状与用途,可分为:食用高粱、甜高粱、扫帚高粱。

高粱籽粒中单宁的含量过高,是大米的8倍,严重影响其适口性,食用时须与麦或米搭配。如若用于酿酒,则在发酵过程中,单宁与原料中的花青素、黄酮等共同作用,抗氧化能力大为提高,使得酒液的口感更加绵柔甘甜、回味悠长,所以酿造界有一句行话:“好酒不离红娘”,“红娘”者,高粱也。我国的名酒,茅台、五粮液、汾酒等都离不开高粱。四十年前,我带了两瓶古井贡酒到杭州,饮酒时香飘院外,邻人闻到都说:美哉高粱!“高粱”二字,俨然成了一切白酒的代名词。

随着人们饮食结构的改变,一度淡出主食的高粱,又重新回归。合肥周边虽然不产高粱,但小麦粉与高粱粉混合蒸出的馍,却在合肥备受欢迎。高粱面与麦面,按1:2的比例加工面条,在诸多城市,成了面食新宠。甜高粱秸可以当甘蔗吃;过去深受欢迎的山东产的“高粱饴”,半透明,有嚼劲,甜而不腻,其原料就是甜高粱。至于洒扫庭除的工具,塑料制品没有出现之前,各地家用的扫帚,大都用“苗高穗松”的蓬头高粱扎梢制成的。

一种作物,若与人类的纠葛日深,理所当然进入地名、建筑物名,高粱亦是。诸如四川的高粱塆,贵州的高粱冲。明代公安三袁之袁中道,有一篇《西山小记》,写北京西郊香山、玉泉山、万安山一带胜景,开篇即是“出西直门,过高粱桥……”此桥在西直门外西北,今更名“高亮桥”大约嫌“高粱”土气,其实以高粱名桥,反是接地气。

据说每公顷甜高粱,能生产6000升乙醇,远高于甘蔗、木薯、甜菜,因而在能源紧缺的当下,高粱成了新型生物能源的抢手原料。

郭小川有一首诗,题为《青纱帐——甘蔗林》,赞美的对象,为南北迥异的两种自然景观。连片的高粱所形成的“青纱帐”,过去与现在,依旧是美与壮观的绝妙体现,而在特殊的年代,随着《黄河大合唱》中一句“青纱帐里,游击健儿逞英豪!”响遍长城内外、大江南北,遂让这种普通农作物,成了中华民族抗御外敌的精神图腾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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