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城的包公井菜市场,是我隔三岔五都要去的地方。其内上下两层,摊位横斜交错、星罗棋布,入冬以来的空气里夹着腌白菜的咸香,深绿的菜叶裹着白里泛黄的菜帮,那熟悉的气息漫过来,瞬间就牵出了我九岁那年的记忆。
那年父亲被生产队分派去了贵池东南湖挑圩埂,家里腌白菜备冬的活儿,便落在了我稚嫩的肩上。农历十月,凉意浸骨,正是腌白菜的好时节,母亲选择连续晴好的天气,在菜园里“咔嚓、咔嚓”砍倒两垄白菜,就地晒到菜叶蔫软,再用扁担勾着两只大腰箩,挑到百多米外的董家河清洗。董家河水引自上塥浯溪,清冽甘醇,我和母亲蹲在石埠上,把白菜洗净泥垢,然后被挑回家,搭在晒衣服的竹竿上,任风慢慢沥干水分。
晚饭后,真正的“大工程”才拉开序幕。我和母亲合力将半人高、七八十厘米口径的大肚子瓦缸,挪到灶台边的团箕旁。团箕里是码得整齐待腌的大白菜。我洗净双脚等在一边,母亲先在缸底均匀撒上一点粗盐,再码上掰开菜脑的白菜,我踮着脚踩上去,白菜的冰凉顺着脚底蹿上来,让我不禁打了个冷战。脚下的白菜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轻响,像是冬夜的私语,待踩出汁水,母亲让我坐到旁边的凳上歇脚,她再往缸里添一层白菜、撒几勺盐,我便接着再踩。往复间,身上渐渐暖了起来,缸里的菜越堆越高,人也渐站不稳,我得拄着扁担才好继续。煤油灯的昏黄光影里,我们娘俩絮絮叨叨地聊着天。母亲讲她年轻时跟邻里一起腌菜的趣事,我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闲事,三个多小时的时光,就在这细碎的话语和“咯吱”的踩菜声里悄悄溜走。腌菜离缸口越来越近,不便再踩,便换成敞口木盆继续。母亲把踩出汁水的白菜,一把把塞进缸里,直到填得满满当当。与此同时还放进些萝卜、几把或青或红的辣椒,最后压上两块洗净的石块压实。盖上木盖,就算大功告成。
十天半月后,母亲揭开木制缸盖,随手取出腌白菜——菜帮黄灿灿的,像镀了层金。她掰下一截尝尝,原本还担心我踩得不够匀、味道欠佳,此刻所有顾虑都烟消云散。母亲逢人便夸:“我家伢子踩的白菜,白里透黄、脆嫩爽口,比他爸踩的还好吃!”打此直到我上农校的九年里,每至仲冬时节,家里踩白菜的事成了我的任务。
那时候物资匮乏,牛羊肉腌菜火锅是不敢想的,逢年过节能吃上一顿猪肉烧腌菜,就让一家人吃得大快朵颐、满心欢喜。平日里,清炒能尝出脆嫩的本味,辣椒糊烧能感受鲜辣得过瘾,简单的做法,却总能下饭暖胃。家里有劳力被派往路远的地方修公路或挑圩埂,母亲总会炒两大菜筒腌白菜让其带上,管吃十天半月。
如今,牛羊肉烧腌菜火锅也成了百姓餐桌上的寻常美味。可每次吃着来自菜市场的腌菜,总觉得少了些什么——少了煤油灯下母子相对的身影,少了母亲亲手炒腌菜的独家味道,那口大瓦缸,早已不知所踪,但踩白菜时的温暖、腌白菜的独有咸香,却成了寒冬里最温柔的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