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麦会飞，是侄儿的音乐工作室名字，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时，脑海里闪现的是这样的画面：山野间大片大片金黄的麦地，在风中起伏如浪，株株麦穗饱满，憨笑向阳。其中的一株突然挣脱大地的束缚，飞出了麦浪，以轻盈的姿态慢慢靠近蔚蓝的天宇，牵手洁白的云絮。

侄是亲侄，弟弟的儿子，比我儿子小一岁半，我兄弟俩相差两岁，用母亲的话说，是“一根藤子上结的瓜”。与儿子不同的是，侄儿小时很是顽皮，精灵古怪，小眼睛一眨一个主意，上幼儿园的第一天，就暗自打开园门，偷偷溜回了家。随弟弟，喜欢听歌唱歌，很小时就自己操控影碟机，也只有在听歌时才会安静下来。逢到年节大家庭聚会，小兄弟俩一定要自编自导自主持自演出一台晚会，强制性要求我们观看，还非得鼓掌。

大学学的是英语专业，考研时突转方向，选择了音乐，毕业后更让我们大吃一惊，自己创业，跑到了杭州，开办音乐工作室，以流行音乐的演唱培训作为生计。自然，也是他梦想的主要成分。时已两年，只能通过他的朋友圈和视频号略睹风采，担忧仍在，飞起来了吗？

恰逢我和弟弟同时调休，不谋而合地前往杭州，“考察”兼游玩。在我又有一层寓意，35年前在杭州当兵，算是时隔35年的旧地重游，但如今只在过年时才能见上匆匆一面的侄儿，是我期待了解的重点。挥之不去的始终是他可爱的童年模样，搞怪的表情，逗乐的举动，需要“更新”。

位于杭州市余杭区某科技园区的一幢写字楼上，一间复式的不大空间就是侄儿工作和生活的所在，下面是工作区，楼上为卧室。虽不大，但井然有序，异常整洁清爽优雅，墙上是精心排列悬挂的明星照片和艺术感超强的装饰画，十足的文艺味。钢琴、吉他、沙发等各在其位，几个人站进去并无拥挤感，主要做的就是一对一培训，有的还是线上。

时常在朋友圈上亮相的名叫巴宝利的猫，躲进了沙发肚，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，害怕了。哄劝诱导无效，侄儿强行把它抱了出来，再阻挡了进入之路，只好瞪大眼睛一一审视，确认安全度。稍等，也就释然了。它视我们为陌生，我们却通过照片和视频再熟悉不过。它是侄儿唯一的陪伴，音乐之外唯一的喜好，同睡一张床，工作室最资深的学员，而且是免费的，弹过钢琴，在主人离家几日不见时会冲着监控召唤和发脾气。

侄儿说的最多的就是猫，它的习性、习惯和有趣。只有说到猫，侄儿才滔滔不绝，少时的顽皮没了一点点影子，取而代之是一丝丝的腼腆，还有斯文和宁静，如同他的属相兔。房租每月就是五千，加上水电和生活等费用，不是个小数。父母的援助，一再谢绝，还忙里偷闲去了马尔代夫玩，让我们羡慕得一塌糊涂。这近距离接触，我感受到侄儿的孤独和不易。我想象到，在偌大的都市中，小小的居室里自始至终一个人的身影，无论白天还是晚上。除了音乐，再就是名叫巴宝利的猫。

侄儿小时候虽然顽皮，却胆小，随父母而行也不愿在外留宿，每晚必须归家。有次老街来了马戏团，我们全去看，他却不敢，再拽也不干，一个人在家看影碟听歌。考上大学时，不知是冲动还是其他，自作主张填了远在湖南常德的学校，像是逼着自己摆脱依赖，独立和自立。考研时选择流行音乐演唱，转战南京艺术学院，也是自己做的主。

我从他的朋友圈翻到2020年他写的记录考研经历的文字《跨考南艺的这两年》，里面写道：

“人生本没有路，你走过去之后，回头看一看，其实你走的这条道路也许就是对的。我现在就觉得没有继续学习本专业也很不错。关键是不管你干什么，你要脚踏实地，你要认认真真地去努力，也许你没有所谓聪明的头脑，也许你没有所谓比较厉害的家庭背景，但是自助者天助之。

这段话选自超级演说家冠军刘媛媛的一篇文章《我们的大学应该怎样度过》。那个时候我大二，正在考虑要不要读研，这篇文章突然间给了我一份力量，让我觉得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，让接下来的大学生活过得更有意义。大学前两年通过了四六级和专四之后，我开始思考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。当初也是因为自己喜欢而选择了英语专业，所以决定跨考音乐类的研究生并不是突发奇想，而是‘蓄谋已久’。读高中的时候身边的人对艺术生有种偏见，在他们眼里只有成绩不好的学生才会选择学艺术，那个时候我也想过去参加艺考，很可惜没有付诸实践。到了要作出考研选择的时间节点，我告诉自己要弥补大学没有学音乐的遗憾，考研是我最后的机会，对我而言这是一次迟到了四年的‘艺考’。”

“从来没有随随便便的成功。我现在回想起考研，依然会觉得那是一段艰难的日子，或许你会经历质疑、崩溃、失望，而这只不过是你人生中的一小段路，工作之后很难再有机会像这样为自己的梦想奋斗了。考研对每个人的意义都不一样，对我而言，选择跨考音乐，可能会从此改变我的人生轨迹；对于另一部分人，考研虽然不足以改变你的人生，但它是一次跳阶的好机会，你会看到更远的风景。

歌单里面收藏了一首我考研期间经常用来鼓励自己的一首歌，Mariah Carey的《Hero》。Dreams are hard to follow, but don’t let anyone tear them away.

你要为你的梦想全力以赴。”

这完全颠覆了我对他的印象，准确地说，是童年的印象。在当下，年轻人扎堆考公，各行业疯狂内卷，要么是躺平或啃老，可侄儿却坚定地也是默默地走在了自己的路上。

小麦会飞，已经在飞，以自己的姿势。